□张奎高

《红楼梦》中点出的戏曲共有37种。其中有李渔的两种，分别在第十一回、第二十九回出现。

第一次出现在第十一回，剧名为《双官诰》：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

第二次出现在第二十九回，剧名为《满床笏》：……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

《双官诰》和《满床笏》两出戏在《红楼梦》中出现，不仅对全书主题、人物性格、剧情发展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而且对《红楼梦》的成书年代、历史背景、作者身份的研究、考证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为了帮助研究者对《红楼梦》的作者进行深入研究，现将《双官诰》和《满床笏》主要情节和产生年代略作介绍。

一、《双官诰》，又名《三娘教子》《忠孝牌》《忠孝节义》，是一出生、旦唱做兼重的戏。许多人只知道《三娘教子》，而不知道有《双官诰》之名，《三娘教子》是《双官诰》中的一折。故事的原型见于李渔的世情小说《无声戏》一书中名为“妻妾败纲常，梅香完节操”的小说。顺治十三年丙申发行后，即有长州陈二白（字于令一作于李，今苏州）改编为传奇《双官诰》，据《双官诰》康熙抄本末《题记》，作者69岁时，康熙二十九年“改校删录”而成。

故事描写士人薛广赴镇江，托朋友带银回家，其友吞没银钱，假造棺木，报说薛病死外乡。薛妻张氏、妾刘氏和王春娥得信十分惊痛，命老仆薛保运回灵柩安葬。张、刘两人先后改嫁，抛下孤儿倚哥，由三娘春娥织布抚养。倚哥不肯勤学，春娥加以教训，倚哥不服，春娥怒，用刀砍断机布，以示决绝。薛保再三劝解，母子终于和好。后来倚哥得中状元，薛广也得功名回家，一家团圆，父子二人回乡祭祖，王春娥终获父子之双官诰，圣赐《忠孝节义》牌匾，受封为贞节夫人。薛广的妻、妾改嫁后，丈夫先后亡故，二人无依无靠，同往薛府，求薛广念及旧情收养；薛广怒，拒不相见。二人因倚哥见怜收留下来，命二人给三娘看守牌坊。

此剧影响较大，著名京剧《三娘教子》（又名《忠孝牌》）就是根据《夜课》一出改编。无名氏的《双官诰弹词》也是根据《双官诰》编写而成。剧中主人公名叫王春娥、薛宝、薛倚哥。

除京剧外，昆曲、秦腔、汉剧、晋剧、川剧、河北梆子、中路梆子、蒲剧、眉户剧等许多剧目均有演出。清康熙、雍正、乾隆、光绪年间的瓷器、砖雕、木雕上，也都有“三娘教子”人物图案。

在如皋民间，早年盛传三娘教子的故事。笔者小时候就经常听人讲述，传达出“欲尝甜瓜自己种，自种苦瓜自己尝”的做人道理，印证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这句古语告诫人们：母亲养育子女成人非常不容易，子女应该牢记并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做人不能只图眼前利益，只要超常付出就会有超常回报。

二、《满床笏》，亦称《十醋记》，清初范希哲作，“湖上李笠翁先生阅定绣刻八种”之一。

《满床笏》说的是唐朝名将汾阳王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由于他们都是朝廷里的高官，手中皆有笏板，拜寿时把笏板放满床头(一说放满象牙床，故事详见《因话录》)。“满床笏”这一典故被用来借喻家门福禄昌盛、富贵寿考。旧时中国民间有钱人家，要把郭子仪的画像悬挂中堂，称作“天官图”，以祈全福全寿。《满床笏》因其独特的思想性备受关注与推崇。后来这个主题被画成画，编成戏剧，写入小说，在民间广泛流传。至明清两代，《满床笏》成了从官场到民间的重头戏。作为吉庆戏，在封建大家庭颇为盛行。俞樾《春在堂随笔》：“（清代）人家有喜庆事，以梨园侑觞，往往以《笏圆》终之。”

《红楼梦》中先后三次出现“满床笏”字眼或戏曲，恰好代表了《满床笏》典故与传奇两种不同的流传方式。

第一次出现在《红楼梦》第一回中《好了歌》解中出现“当年笏满床”，但只是作为鼎盛时期的过眼烟云而已。

第二次出现在《红楼梦》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多情女情重愈斟情”中，“……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满床笏》富贵寿考的故事正好迎合了贾母的心思。

第三次出现在第七十一回中，贾母八十大寿，甄家送来一架大屏，只见“十二扇大红缎刻丝满床笏”。曹雪芹生活的时代位于传奇《满床笏》产生之后，权门豪贵搬演此戏，并用作日常装饰，可见《满床笏》的影响巨大，人们依然视为报国治家的榜样。

作者反复引用、点出《满床笏》，足可证明作者将《满床笏》传奇作为传达自己写作主张的重要工具和载体的意图十分明显；也可证明李渔传奇影响的巨大。

《满床笏》又名《十醋记》，是李渔阅定的八种传奇之一。全剧三十六出，其中十出写节度使龚敬惧内，其妻吃醋事。《考证》按:或云范希哲作……今刻本作李渔阅定。或谓范作。演唐郭子仪事。共三十六出，而出名有《醋表》《醋义》《醋成》《醋感》《醋授》《醋功》《醋锦》《醋阻》《醋致》《醋慨》，适占其十，故名《十醋记》。又据传作者以龚鼎孳取秦淮名妓顾湄(1619～1664)为继室，作此于湄生日演之云。增加了龚敬“十醋”，所以又名《十醋记》。“作此于湄生日演之云”，顾湄即顾横波，与董小宛、柳如是、李香君同为金陵八艳。顾湄卒于1664年冬。那么，《满床笏》既然“作此于顾湄生日演之”，则证明《满床笏》的创作时间必定在1664年冬季之前。那可以推断：《红楼梦》的创作年代就必定在1664年以后。而《双官诰》为康熙二十九年“改校删录”而成。《双官诰》是《红楼梦》中出现的成书最晚的戏曲（与《长生殿》相近）。照此推论，《红楼梦》的创作时间当在1664～1700年之间。当然，成书时间可以稍稍往后推移，但当不会晚过1710年（理由另文再论）。

综上所述，通过研究李渔传奇在《红楼梦》中的意义和作用，不仅可以加深对红楼梦文本及该书旨意的剖析和理解，还可以通过对《满床笏》（《十醋记》）和《双官诰》（《三娘教子》）写作年代的考证，印证《红楼梦》写作的时代背景以及《红楼梦》作者的真实身份和生卒年代。

总之，《红楼梦》中的戏曲描写不仅是整个小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这部诗意小说更像诗的“调料”，也是整个小说情节大框架的服务工具，更是刻画人物的良器。读《红楼梦》若失之与细品，丢失的将会是小说的一大意蕴源头。

而李渔及其两部戏曲在《红楼梦》中的多次出现，足见其戏对渲染小说情节、全书主题必是大有其用。除此，也不能排除作者反复点出这两部戏曲亦或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