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病了,病得很重,羸弱的身子躺在床上,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凝视母亲蜡黄的脸庞,花白的头发,我的心里隐隐作痛,无助之感萦绕心头。母亲累了,是该歇息了,但不该是在病床上。
小的时候,母亲总是早早出门,晚上七八点钟才回到家里。每当母亲拖着疲乏的脚步走进家门,我们兄妹三人会一拥而上,翻看母亲的拎包,寻找好吃的东西。通常,母亲的包里会有香蕉或苹果。而在我们打闹时,母亲正忙着操持家务。我曾去过母亲单位,出了家门要步行四五十分钟,然后再坐个把小时的公交车,穿过整个市区。下了车,还要走十多分钟的路。那时,偌大的南京城就一家茶厂,母亲是主要的技术骨干。听着机器的轰鸣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我才明白,一天的生活,对母亲来说,包含了多么繁重的辛劳。
“文革”时,组织干部下放农村,上级征求个人意见,母亲就说了一句,希望去有茶园的地方。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全家来到天目湖。我们住的是破损的牛棚,屋内地面坑洼不平,墙壁泥土剥落,屋顶是发黑朽烂的毛竹片,这与原先城里的楼房差距悬殊。母亲没多抱怨,墙上糊了报纸,地面用土夯平,里外收拾干净。那时,只抓粮食生产,不许搞副业,母亲的业务也耽搁了多年,时常被公社抽调去搞各种运动。以后当地开山种茶,母亲经常亲临现场,把关指导,脸上流露出久违的笑容。干部上调回城时,南京方频频发调令,但溧阳县政府也竭力挽留,母亲最终选择了留下,开始了溧阳茶叶的创业征程。几十年来,推广茶园,创办茶叶加工厂,研制茶叶品牌,举办茶叶节等,母亲的足迹踏遍了溧阳大大小小的茶园,辛勤的汗水浇灌出朵朵绚烂的茶花。社会给予母亲很大的荣耀,她先后获得中国茶叶学会最高奖“奉献奖”和“觉农勋章”,当地人也称她为“茶乡之母”。我曾有过不解, 作为一个复旦学人,专业的茶叶技术人员,国内人数并不多,母亲的同学几乎都在大城市,为何甘心在小地方默默地奉献自己的后半生?母亲淡然地说过,事不在大小,有付出有收获就足以欣慰了。
母亲天资聪慧,敏于思考,严谨求真。她自小读书求学,写的一手好字。母亲的字,字体娟秀,轻盈灵动,时至今日自然如故。母亲常对我说,你从小学习不正规,字不端正,实为我一大憾事。母亲年轻时,喜欢潜心研究,对茶叶专业的有关问题写过多篇文章,在业界也引起一定反响。晚年,时间相对充裕,母亲看书的兴趣大大提升。她尤其喜欢中国现代历史与文学的书,大凡有畅销书,她都嘱托我带回家。每本书看完,她都会谈点读书心得,评其优劣。我记得,有一次我提到钱钟书,母亲说,电视剧里方鸿渐是陈道明所演,并评说了演技。我惊叹于《围城》的电视播出已经过了十年,母亲还记得如此清晰。闲暇之余,母亲也会动笔做文,有的是年轻时的记忆,有的是对人间真情的赞美。母亲的文笔清秀流畅,简洁明了,也算是《溧阳时报》的老作者。每次文章发表,我的学友就会赞誉一番,说文字之优美不逊于我这个学中文的。有时,母亲也会有点沮丧地对我说,人老了,生活范围小了,能写的题材不多了。但不久,母亲又会拿出一文让我们惊喜一番。
父亲晚年,生活不能自理,我们看母亲过于劳累,总想回去帮助料理。母亲说,你们安心将自己的工作做好,别多操心。近几年,父亲年近百岁,母亲力不从心,我们先后退休,父母才与妹妹搬到一处。此时,我们也感受到照顾好老人,是多么的艰辛,而母亲为我们承受了多年的责任。其实,遇到难事,母亲总是一人默默地承担,不愿给他人增添一点麻烦。
母亲九十余岁,我与母亲相伴六十多年,时光匆匆,往事随风,然融融的亲情犹如春风时时荡漾在心田。我在内心不时祈祷,祝愿母亲能转危为安,多多享受美好生活。如今的溧阳,茶园飘香,茶市兴旺,作为前辈,母亲与溧阳,溧阳与她,也似乎有化不开的情意,而维系于其中的还是她执着于一生的茶人情怀。
(本文中的母亲即溧阳茶人府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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