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金川
老家在江南水乡,池塘、江河和湖泊里,常常可以捉到鲤鱼。有些人分不清鲤鱼与青鱼。其实,鲤鱼有它的特点:脊背深灰,肚鳞微微泛着金黄,尾鳍橙红,带有几分异相。因此,鲤鱼就随民间传说游进了人间。
鲤鱼跳龙门,这一跳太出名了。水浪水花铺垫,它纵身跃起,排浪而出,头翘尾勾,鳞甲生风,跃出半轮秋月,再加上一对飞扬的双须,气概不凡。这腾空而上,改变命运的跃姿成为寓意吉祥的民俗图画,代代流传,雅俗共好。过去,江南一带,三间瓦房龙角般飞翘的屋脊正中,往往用石灰粉出一个长方的“聚宝盆”,盆壁正面画有吉祥的图案,有万年青,或者鲤鱼跳龙门等等。民间匠人的手艺,简笔画。蓝黑的底色,底边三四条白浪线,就有波涛滚滚的意味,正中一条打挺的鲤鱼,如初月出水,网状的白线渲染出鱼鳞生动的形态。这糠箩跳到米箩的好事,谁人不想?因为这一跳,让鲤鱼与凤凰、鸱吻、麒麟等祥鸟吉兽有了同等的地位,居房顶,上墙壁。
今年春节,在一位乡村朋友家的中堂里,贴着一副楹联说透了耕读之道:课经书学千悟万,植稻麦耕九余三。”鲤鱼在人间的另一角色,便是“耕九余三”持家法则的化身,克俭图余,集腋成裘,历来是农耕社会人们美好的心愿和追求。就像过年贴福字一样,借助鱼余谐音,鲤鱼形象把人们美好的愿望和祝福既民俗又趣味地表达出来。
过去,农家堂前间正中往往挂有一帧“连年有余”的挂匾,白髯飘飘、头戴箬笠的老渔翁,手捧一条打挺的金鲤鱼,匾的两旁配有一副对联:“家居平安吉庆地,人在幸福自由中。”透出百姓人家朴实而温厚的祈求和愿景。农家草灶,除了砌有供奉灶家老爷的神龛外,为图吉利,还会在灶肚上画出吉祥的图案,藤蔓为边框,一条胖鲤鱼漫游其间,圆鼓鼓的身子,微微扭动尾巴,憨朴可爱。年年有鱼(余),以灶头为根基的日子才会稳实安心,才能如饮烟一样蒸蒸日上。
鲤鱼又是上得厅堂的礼物。娶亲、起嫁妆的鞭炮声中,一堂喜气的神柜上,排放着迎亲的礼品:大红纸包出的四式尖角礼包,火腿,挨着火腿的是一对大鲤鱼,尾巴裹着喜庆的红纸圈,背脊挺起,尾部微弯,组成相向和合的对衬图景,寓意深远,让婚庆喜事在古老习俗的演义中带来多少美好的向往和悠长的回味。
生灵但凡如此,一旦披上神光,往往就不食人间烟火了,鲤鱼可不是这样的,生活需要它,它自身也需要生存繁衍。看看它水中的俗相和形迹,让我们想起官封孙悟空“弼马温”,锦袍加身,骨子里顽劣之气依旧。鲤鱼喜欢触河底觅食,凭着长而坚的鱼吻,翻泥拱洞,憨相如猪,翻拱得腐殖物和浊水四起,一串串的气泡飘浮直上。食完,在河底留下一个个圆窝或孔洞,混世魔王一般扬长而去,撂下烂摊子让河床慢慢收拾修复吧。
渔人喜欢称鲤鱼为“鬼子鲤”,这浑号,有称道它机智的成分,也是说它狡猾的一面。为了逃避危险,鲤鱼常会耍点花招。有名的是“打桩”。要是咬钩了,鲤鱼并不乱窜乱梭,有时会一脑袋扎到河泥里,尾巴冲上,像根柱子,垂钓人要是猛提硬拉,正中了鲤鱼的计,不是高手难破此“法”。
鲤鱼还有不少逃生的智量和本领。有一次,清理河塘,用潜水泵抽了两天,终于见底了,鱼、虾、鳖、泥鳅等无一漏网。有人疑惑说,看见塘里有大鲤鱼的,怎没了?答话的说,恐怕夜头挨水獭猫拖走了。老二伯伯一脸神秘地说,鲤鱼能乘雾的,可能早更头驾雾逃生了。老陈师傅是捉鱼的内行,他不吭声,赤脚下了池塘,在池塘中东瞟瞟,西瞧瞧,从烂泥里抠出两条五六斤重的活蹦乱跳的鲤鱼,让大家激动惊讶了好一阵。
鲤鱼就是这样特别,可以在年画上端祥它,又见它在扳罾网里飞起猛栽,扎个洞逃身。不像麒麟、凤凰什么的,披上圣光,就再不见其真身了。我想,如果要给鲤鱼画个像,应该一张纸上画两面,正面是它跳龙门的神勇,反而是噘起吻拱泥的俗相。鲤鱼是抬得起、放得下的生灵。
本期推荐
NEWS RECOMMENDED
《溧阳日报》溧阳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All Rights Reserved
江苏路特数字科技有限公司仅提供技术服务支持
文字、图片、视频版权归属发布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