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正林

本世纪初，我20出头那会，曾在一所乡村小学担任过四年校长。

那所小学南临一条大河，位于大田中间，进出只有防渗渠旁的一条土路相连，很偏僻。原先是初中，上世纪90年代初，初中撤并，改成了小学。

和那个时期我见过的大多数乡村小学一样，学校整体小而简陋。围墙里，前面是一排老旧的七架梁房子，七八间，作教室、办公室，后面是一排破旧的小房子，六七间，作厨房、宿舍。围墙外是操场，没有篮球架、没有煤渣跑道、没有锻炼器械，有的除了土，还是土。这样比较而言，东侧靠墙的那个四五米见方、七八十公分高的砖土台子就显得有那么点“雄壮”了。

那几年，每天上午，我都会站在这台子上，看着全校两百名学生集体做广播操。遇到一些重要的时点，我还会精心准备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学生们进行一次思政教育。可以说，这方小小的砖土台子，见证了这所乡村小学最后几年的光阴流逝，也饱含了我个人许多难以名状的情感与经历。

2001年，我在一所教学点主持工作，暑假期间镇教委办领导突然找我谈话，大意是说这所小学的原校长因收取捐资助学费与家长们关系闹得有点僵，要调我去任校长，征求我个人意见。也许当年是年轻气盛，我略一思索，便答应下来，并表态一定将工作做好。

现在说捐资助学费，可能很多年轻人比较陌生。那是时代的产物，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我做教师那会，财政比较紧张，一些乡镇为了确保教育经费的投入，便要求学生每学期缴纳两三百元左右的捐资助学费。应该说，通过做思想工作，绝大多数家长是支持的，但也有少数家长不理解，甚至是闹事的。为了打开工作局面，我们新组建的校领导班子先去了村办公室，争取了村委会的支持，并商定开学前夕一起召开一次家长会。

那天，我和村书记坐在砖土台子上，家长们带着爬爬凳坐在下面。村书记首先介绍了我们新组建的校领导班子，然后话锋一转，说镇上和教委办对学校还是很重视的，村里也有尊师重教的传统，要求乡亲们今后多支持学校的工作。我则以自己也是农村人，通过上学考取教师为例，说明学习对于农村孩子的重要性，并表示愿与家长们一道，努力把学校的教育教学搞上去。

没几天，开学了。家长们遇到我，都尊敬地叫上一声“刘校长”。特别是我们掌握的那几个“刺头”，见我也都一脸笑，即便对收取捐资助学费，心里还有些疙瘩，也都主动地来跟我交流探讨。那一刻，我会心地笑了。

2003年刚开年，爆发了非典疫情，虽然其传播的烈度、影响的深度远不能和这次新冠肺炎疫情相比，但党委政府还是高度重视。学校也领取了体温计、口罩等物资，每天清晨，班主任都会堵在教室门口，先询问学生是否感冒发烧，然后测量体温正常后，才允许进入。

随着防疫的深入，镇上和教委办联合检查时，指出我们做得还不够，没能真正把病毒阻断在校门之外。怎样落实检查组的要求呢？我们一商量，干脆关口前移，把体温测量地点换到了学校大门之外。

后来的几个月里，我们教师每天都早半个小时到校，然后集体堵在校门口，人手几支体温计，依次给学生们测量体温。我则招呼刚来的学生，聚到砖土台子旁，排好队，耐心地等待。虽然体温计夹在腋窝里测量体温至少需要三五分钟，但我们十多名教师齐上阵，半个多小时也就基本能搞定。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每次结束时，我都会由衷地说上一句“大家辛苦了”。

2005年，学校的建制已不完整，只剩下三四五六年级。交班考试后，镇教委办通知我，说根据市里部署，下学期这所乡村小学要撤销，并入镇中心小学，并要求我做好家长们的思想工作。虽然对学校撤并早有预期，但亲耳确认，我还是五味杂陈。

我决定发成绩报告单时召开一次家长会。那天，我站在砖土台子上，家长们站在砖土台子下，那场景和4年前的那次家长会很相像。我首先讲学校撤并是大势所趋，然后讲镇中心小学师资雄厚、设施先进，最后我当众宣布，根据上级部署下学期学校将停办，并到镇中心小学。当我讲完后，家长们一片沉寂，接着不知是谁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看着家长们有些迷茫的目光，我的心里难受极了。转身离开时，看着校园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向坚强的我，眼泪仍禁不住直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不久，我因招考离开了教育系统，也没有再去过这所乡村小学。前不久，当年学校的一位教师家中有事，请我去参加，聊到许多当年的人和事，我不禁又一阵感慨。

那天，我特意去了趟这所乡村小学。很幸运，围墙里两排老房子还在，只是显得更为破旧。操场上，我那心心念念的砖土台子不见了，一垄一垄的，长满了花生、黄豆、芋头等农作物，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大片，煞是蓬勃喜人。

紧邻学校的一位老大爷快步走过来，大声地喊“个是刘校长啊”“这怕得要有20年不曾再看见你喽”。他开心地告诉我，他孙儿后来在南京上的大学，现在在无锡一家外企工作，结了婚，也买了房……看着他一脸自豪的神情，我不禁一阵恍惚，时光仿佛倒流回20年前，定格在我刚来时召开的那次家长会上，我正坐在砖土台子中央，激情飞扬地讲着……讲着……

年轻时曾真情地投身于教育工作，是我至今仍深深的眷恋，亦是我这半生来一份莫大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