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冬梅

二、潇湘馆与董小宛

要考证董小宛与“潇湘馆”有无关系，自然离不开冒辟疆。那么我们就从“潇湘馆”的名字由来、住所的建筑特点、院内种植的树木以及饲养的动物，甚至丫鬟的名字等，全面探讨寻找端倪。

1.林黛玉的住所为什么取名“潇湘馆”？

“潇湘馆”在大观园西，是林黛玉客居荣国府的住所，与宝玉的“怡红院”遥遥相对，引用舜的潇湘二妃娥皇、女英的典故而命名。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贾政等走到潇湘馆前：“……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贾政觉得此处甚佳，若能月夜在此读书，也不枉费一生了。匾额应当题四个字比较适宜，就提问宝玉。宝玉道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元妃省亲时，将“有凤来仪”赐名为“潇湘馆”，并让大家作诗，描绘所见之景。黛玉见宝玉着急写不出，就偷偷写了让他抄，诗是这样描绘“有凤来仪”的：“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一片美景跃然纸上，让元妃称赞不已。

第三十七回，众姐妹想成立诗社，大家都想着给自己取个诗号，探春说自己很喜欢芭蕉，不如就叫“蕉下客”，黛玉随后就调侃她是头鹿。探春就笑着对黛玉说，你不要使巧话来骂人，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听了探春的话，姐妹们都称手叫好。此后，黛玉的诗号就叫“潇湘妃子”。

《红楼梦》中许多的描写通常都有隐喻。那么，宝玉为什么会起名“有凤来仪”呢？这“有凤来仪”出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是说当箫韶的乐曲演奏了九章时，凤凰听了都情不自禁，鸣叫着跟着音乐起舞。因此，凤凰既是传说中祥瑞的灵鸟，又是后妃的象征。

黛玉的住所遍种竹子，尤如凤凰栖地，这是有寓意的。竹子一般要长到五十至一百年才会开花，也意味着生命的枯竭，靠结出的“竹米”即种子，再度繁殖生长。竹子能开花结种非常罕见，因此历来都被抹上一层神秘色彩，史书上有此记载。传说的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出自于《庄子》的“秋水”《惠子相梁》篇。黛玉先是“有凤来仪”，后又叫“潇湘妃子”，因此，“潇湘馆”是双重隐喻了她是凤、是妃的身份。假设董小宛没有进宫，作者这样创作有何意义？当然，如果冒没有著作《红楼梦》，那就另当别论。反过来，既然我们想考证冒辟疆是作者，那就不能漠视他的用意。

2.冒辟疆对“潇湘”独有情钟

冒辟疆对“潇湘”的喜爱，超乎寻常。他在父亲担任湖南衡阳永州道兵备使时去过湘江，对那里的山水难以忘怀，于是在园中垒石造山建了“悬霤峰”，并在峰上修建“湘中阁”，为的就是能在高处欣赏到园中水烟飘缈的美景，并了雨中赏景之愿。

“湘中阁”建好后，他还欣然登峰作诗。《冒辟疆全集》（以下均简称全集）第138页《湘中阁同阮亭先生望雨歌》一首：“我昔游潇湘，最爱潇湘雨。潇湘一别三十年，暮烟欲见青难补……”仅这首诗里，用到“潇湘”就有多处。第313页《祈阳八景记》“祈水自西粤全州来名湘，自道州来为潇，合于永郡之湘口，遂名潇湘。湘水经县治之南，复折而东，寒澄潋滟，少陵云［虗无只少对潇湘］。”这二首诗里写的“潇湘”，还单纯指的是湘水和潇水，以及潇湘烟雨那种水天一色的盛景。

但纵观全集中，有很多关于“潇湘”的诗句，在慢慢细读后就会发现，诗中的“潇湘”有了新的含义和隐喻。比如全集第37页《题指树园新竹》其三“青天舒淡宕，静夜画潇湘。海曲有饥凤，因之思故乡。”在月光惨淡的静夜，竹影在轻轻地摇曳，风声沙沙演奏着一份相思之情。这里的饥凤是指谁？又为什么会思念故乡？不得而知又不得不思。“海曲”出自晋陆机诗：“营丘负海曲，沃野省且平”。比喻海隅，也就是沿海偏僻的地方。如皋，旧时称为海陵，也是海水冲击形成的高地，僻居东海一隅。从这里有一只飞出去的凤凰，不知在他乡过得可好，是否会饥寒困苦？在这样的月夜，她怎么能不思念故乡呢？我想，这样的解读应该不算附会吧？

全集第54页《春日集慢菴水亭即席和韵》其四：“水云穿户牖，烟月半潇湘。”根据冒在《影梅庵忆语》中的描述，董小宛是特别喜欢月亮的。“李长吉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姬每诵此三字，则会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因此，冒写的很多月夜的诗，也有人如月、而月如人的感觉。这二句，让我们仿佛看到明亮的月光，被行云如水般遮掩，忽明忽暗，穿过窗户照射到床前，就像烟雾缭绕一般；一半是思念，一半是愁怅！这样的月夜，心中该涌起多少思绪啊！

3.“潇湘”特指董小宛

董长逝后，冒诗句中的“潇湘”又有了另层寓意，似乎特指小宛。第68页《步韵寿友人八首》其七“波回月小镜潇湘，白玉人持白玉觞。谁似蛾眉偏不妬，却怜儿女共他乡。”月亮在如镜的水波中荡漾，似乎都变小了。像白玉样的那个人，她手捧着白玉，心中却是如此的觞痛。如烟的黛眉也不愿去画了，纵使儿女情长，也只能在他乡的土地上，一起共对月光，寄托彼此的思念了。如果小宛确是去世了，哪来的这份共对月光的凄情？

全集第162页，冒作诗《峻度寄到芥片宫香宣笺诗扇佛手冻石种种清佳欲作小诗以谢之因忆李义山有蝇蜨鸡麝鸾凤等成篇学步一首》中：“兰露沾卢椀，灵芸閟药房。数番珍大内，一握试新凉。脾蜜凝香指，灯光切玉肪。秋轩陈众妙，研北鬭潇湘。”这首诗的诗名比较长，意思是他的友人寄来了芥片（冒和董最喜欢喝的一种茶叶）、宫香、宣笺、诗扇、佛手以及冻石种种礼物，心中不由涌起清凉之感，想写一首小诗表示谢意。因为想起了李商隐（字义山）的诗《蝇蜨鸡麝鸾凤等成篇》，于是就学写了一首。李商隐的才学很高，但一生都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郁郁寡欢很不得志。但在诗歌创作上，他却是成就斐然与众不同。不仅构思奇特、风格迤逦，而且喜欢引经据典。尤其是有些爱情诗，更是写得缠绵悱恻，为人传诵；但又过于隐晦曲折、生涩迷离、让人难解。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李商隐这首诗：“韩蜨翻罗幕，曹蝇拂绮窗。斗鸡回玉勒，融麝暖金釭。玳瑁明书阁，琉璃冰酒缸。画楼多有主，鸾凤各双双。”蝴蝶翩翩起舞，撞拂着绮丽的窗。蜨：即“蝶”。出自《搜神记》：说的是韩凭的妻子，因非常美丽，被宋康王夺去了。韩凭自杀，他的妻子亦投台而死，且有遗愿，要与韩凭合葬。宋康王大怒，将二人埋在不同之处，使其只能相望。《列异传》亦载此事，云夫妻二人：“化为蝴蝶。”玉勒是指嵌玉的马络头，融有麝香末的灯油在金缸里点燃，透着用玳瑁甲作的明窗，让楼阁更加华美。用琉璃酒缸喝酒的人，心中却是万分伤感。鸾凤既可喻君王，亦可喻美女，别人都双双成对，唯有自己是孤单一人。这首诗的关键，主要是写韩凭美丽的妻子，被宋康王掠夺去了，他们住在华丽的房间里，走马斗鸡、饮酒行乐，而只有韩凭是那么的凄惨。这样的境况，多么让人心生种种清凉啊！冒辟疆说董小宛很欣赏李义山的诗，喜读义山集，而黛玉熟读玉溪诗，这里难道只是一种巧合？看到这些礼物，就让冒想起了小宛，这些都是她喜欢的物品，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凉意。想写诗表达心情，不由地就想起了李义山的这首诗，因为这首诗隐含的深意，最是恰如其分，完全能抒发他心中的愤懑与辛酸苦楚。

全集第619页，在《亡妾秦淮董氏小宛哀辞》最后有这么一段：“……宛君之事辟疆悲欢离合，诚为千载至性至情。辟疆此文真切详委，淋漓恳恻。至于笔力峭拔，文思艷秀，气韵翔回，音调凄郁，岂天问、招魂徒为吊湘夫人而作耶！……”湘夫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她是《九歌·湘君》的姊妹篇。这首诗主要是写湘君，焦急地等待湘夫人而未遇，产生的思慕哀怨之情。全诗情意缠绵悱恻，用湘君思念湘夫人的语调，描绘出丈夫对妻子的那种相思之苦，以及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那种惆怅心情，并无生死相别的那种伤痛。“宛君之事辟疆悲欢离合……招魂徒为吊湘夫人而作耶！”所以，宛君之与辟疆是悲欢离合！冒写的哀辞不是死别，是生离！不是凭吊，而是哀怨！

再看，七十岁友伯超处在此哀辞后“跋”中，也有这么一句：“……鹃啼春暮，鹤惊秋空，渊客鸣机，湘灵怨瑟……”我们可以对这十六个字，作下分析。其中有几个词，含意很是让人深思。“鹃啼”出自元虞集《送王君实御史》诗：“莺满辋川君定到，鹃啼剑阁我思归。”还有同时期王元鼎的《雁传书》套曲：“鹃啼春思月中魂，花迷蝶梦窗前影。”传说杜鹃鸟是蜀帝的化身，因想念宫中的妻子啼声凄苦。诗人们多用于形容对爱人的思念之苦或悲怨之深。“渊客”出自《文选·张协〈七命〉》：“渊客唱《淮南》之曲，榜人奏《采菱》之歌。”指的是船夫。“鸣机”出自南朝梁何逊《同虞记室登楼望远归》诗：“对窗看宝瑟，入户弄鸣机。”以及宋陆游《与子虡子坦坐龟堂后东窗偶书》诗：“鸣机织苎葛，暑服亦已成。”二者均指的是织布或织布机。这里将船夫和织布放一起，指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董小宛的女红技艺就如同织布机一样精密。这里恐怕只能作此理解，就是织布之人乘船走了。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冒辟疆表面上写的是哀悼之文，但实际上悲怨的是小宛的离家远去。

“湘灵”原指传说的湘水之神，即娥皇和女英姐妹俩，也就是潇湘妃子。《后汉书·马融传》“湘灵下，汉女游。”李贤注“湘灵，舜妃，溺于湘水，为湘夫人。”另据史记，白居易有一个相爱的女子叫湘灵，二人非常相爱，但最终没能一起白头偕老。白居易将绝望的爱和对湘灵的思念，写进了千古名篇《长恨歌》中，表达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悲痛离别和苦苦相思。不管是指“潇湘妃子”，还是指白居易的爱人“湘灵”，表达的都是离别的苦楚和无奈，以及对爱人的思念之情，完全不是对逝者的缅怀。

“瑟怨”出自唐代温庭筠的《瑶瑟怨》“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也是表达了主人公与爱人的别离之怨、别离之久、思念之深、相见之难和失望之强的挚情！而温庭筠的诗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喜欢李商隐，应对温庭筠也不陌生吧？短短十六个字，隐含了这么多的典故和信息，难道我们还是一味地认为，冒写的只是哀辞吗？

全集第627页，冒的好友俞绶在《影梅庵词为辟疆先生悼小宛少君》词中，开篇就是“影梅庵畔玄风起，玩云絮坠沉湘水……”再次表达了董小宛如坠湘水、沉怨不起。

当然，全集中“潇湘”一词还有很多，综合种种寓意，我们不难看出，冒辟疆用的“潇湘”与《红楼梦》中的“潇湘”，意思基本相同；而描述的对象董小宛与林黛玉，也都隐喻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