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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随笔

2019-08-20   

□张奎高

《红楼梦》第一回中有这么一段文字至今未有人注意,这段文字是这么写的:……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哪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精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这一段文字实际上是对《红楼梦》故事历史背景的交代。可惜至今未能引起红学研究者们注意。笔者随笔写下此文以略考证。

众所周知,所有文艺作品都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它们是艺术,同时也是历史。同样,《红楼梦》也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她的文字语言、人物性格、世风民情特别是政权更替、朝代变迁等方面,无不打上时代的烙印。虽然书上讲“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无朝代年纪可考……”但书中“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的描述,不正是对一段历史时期社会世风民情的真正展示吗?因此,我们在研究《红楼梦》时,首先就要关注从小说文字中折射出的时代光泽,学会从多种途径来感知历史,捕捉时代信息,把握时代脉搏。而“世风民情”就是时代胎记、时代基因,不可改变地刻印在文学作品里。

那么,《红楼梦》第一回所描写的“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这一基因又是哪个朝代的胎记呢?

我们来看看明末清初,即从所谓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到雍正王朝近150年间,两个时期的社会风气各有哪些特点?又有哪种“世风民情”更符合《红楼梦》书中所描述的现状呢?

首先,我们看看明末文人笔下的描述:

由于明代后期商业的发展,人们的物质产品越来越丰富,社会观念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而社会风气日趋堕落,文化商品化,用文化换取物质享受,则成为明末清初“世风民情”的重要特点。这种风气导致了两点结果:一是通俗文化的发展,二是色情文化的发展。这两点都可以通过凌濛初、冯梦龙的“三言二拍”、李渔的《连城壁》《十二楼》等不少作品得到体现。

李渔在其顺、康年间创作的长篇小说《肉蒲团》中这样写道:“近日的人情,怕读圣经贤传,喜看稗官野史。就是稗官野史里面,又厌闻忠孝节义之事,喜看婬邪诞妄之书。风俗至今日可谓糜荡极矣。若还著一部道学之书劝人为善,莫说要使世上人将银买了去看,就如好善之家施舍经藏的刊刻成书,装订成套,赔了贴子送他,他还不是拆了塞瓮,就是扯了吃烟,那里肯把眼睛去看一看。”

这段文字是对明末清初“世风民情”的经典描写,也是告诉世人他写《肉蒲团》这样的书,正是为了迎合这个时代、这样特殊的“世风民情”而已。读这段文字,与读《红楼梦》第一回中关于“世风民情”的文字的感觉,除了感到两位作者的写作手法、文字风格、意向表达都极相似外,更会有一种同样的感觉,即:两部书中故事发生的时代是同样的历史背景、同样的社会风气,这两部作品都是迎合同样的“民情世风”的产物。

那么,顺康雍乾时代的“世情民风”又是怎样的呢?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这两句诗写出了清代一些知识分子的典型心情。清前期曾屡兴文字狱,大量知识分子因文字获罪被杀。在这种酷虐的专制统治下,大多数知识分子不敢参与集会,言行十分谨慎,唯恐被牵入文字狱中。他们著书立说,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弄口饭吃,不敢追求真理,直抒自己的见解。

清朝初年,朝廷宣布禁止学者创立书院,纠众结社,表面上是不许“空谈废业”,实际上是不许“集群作党”。与此相配合的是,禁止言论与出版的自由,民间的出版商只许出版与科举有关的书籍,严禁出版“琐语淫词”、“窗艺社稿”,违禁者要从重治罪。于是乎,形成了与晚明截然不同的社会风气与文化氛围,知识界的活跃空气被禁锢了,政治活动完全萎缩了,沉滞了。

清史载1709年康熙诏云:“淫词小说,人所乐观,实能败坏风俗,蛊惑人心。朕见乐观小说者,多不成材。至于僧道邪教,素悖礼法,其惑世诬民尤甚。俱应严行禁止。”1714年,康熙再次严法禁毁小说淫词:“所关于风俗者非细,应即通行严禁……凡坊肆市卖一应小说淫词,严查禁绝,将板与书一并尽行销毁。”

康、雍、乾三位皇帝在他们统治的134年中,共制造较大文字狱161起。乾隆一向“高己卑人,雄才易事”,所以虽在即位初期准行“请宽妖言”,假造“言论宽松”,一旦根基稳固,“得志便猖狂”,在六十年的帝王生涯中,竟创造了130多起酷刑“文字狱”,创造了比此前中国历史上“文字狱”总和还多一倍多的空前奇迹。

谢国桢著《明末清初的学风》,里面摘引清王芑孙《洴澼百金方》序中的一段话:“自朝廷开四库全书馆,天下秘书稍稍出见,而书禁亦严,告讦频起,士民葸慎,凡天文地理言兵言数之书,有一于家惟恐召祸,无问禁与不禁,往往拉杂烧之。比岁兵兴东南海隅,忧患日出,士大夫习享承平,仓皇迷闷,欲访寻曩碟以为前事之师,而书之有者无几。呜呼!……”

这是清代禁书的真实写照。《清代禁书总述》里面列出的书籍真是五花八门,令人望洋兴叹。

清朝时期的文字狱是空前绝后的,而且随着统治的稳固而加深,越是统治稳定的时期,文字狱就越是登峰造极,至乾隆时期,已是无以附加的强化,中国的传统文化也因此而扭曲变形。按照鲁迅的说法,“文苑中实在没有不被蹂躏的处所了”(《且介亭杂文·买〈小学大全〉记》。

这就是胡适“曹雪芹作者说”所说的《红楼梦》成书年代的历史背景。这哪里见到“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的“世情民风”呢?而能让“佚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的‘风月宝鉴’”,能在“凡坊肆市卖一应小说淫词,严查禁绝,将板与书一并尽行销毁”的文字狱高压之下刊行吗?

《红楼梦》作者明确告诉读者:《红楼梦》成书时间应于明末清初,《红楼梦》成书于“康乾盛世”论可以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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