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明

《红楼梦》中有部分如皋方言显得十分“土气”。我说它十分“土气”是因为它的意义和读音《现代汉语词典》没有，而且不少是入声字。它具有如皋专有的读音和意义，这部分近音替代词（方言）是《红楼梦》作者不得不用读音比较接近的那个时代的汉语词汇来“近音替代”。现介绍如下：

一、看看 第一回“夫妻二人半生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烦恼。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顾性命，看看一个月，士隐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问卦。”这一段话中有个重要词“看看”，什么叫“看看一个月”，“月”又怎么“看”，显然从现代汉语的角度说不通，那么《红楼梦》作者为什么说“看看一个月”？其实如皋人一看就懂。“看看”是如皋土话，是用近音字借代，“看看”在这里不读“kàn kàn”，而读“kuǎn kuǎn”，意思也不是“看一看”，而是指“接近某一时限，不足某一时限”。因此在这里“看看一个月”是“接近一个月而不足一个月”的意思。

二、一合 第八回“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把头略低一低叫他戴上，那丫头便将这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这其中有个重要词“一合”，现代汉语里没有这种说法，这是如皋土话，“合”不是“合在一起”的意思，读音也不是“hé”，在如皋读作“kuó”，是“罩住，戴上，盖住”的意思。如皋是有这么一个土话叫“合（kuó）”，比如“他把帽子合（kuó）在额头上”。又如天上铺天盖地的乌云来啦，如皋人说“天合（kuò）下来啦，要下雨啦！”

三、跌脚 第六十二回“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糟塌这么一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是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弄坏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第七十九回“宝玉听了不禁跌脚笑道：‘如极，好极！到底是你想得出说得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好事尽多，只是愚人想不出来罢了。’”上面两段文字开头均用了一个词“跌脚”。从字面上看似乎是“跌了一跤”，但在上面两段文字中又说不通。其实它是如皋土话，也不读“diē jiǎo”，在如皋读作“dè jià”，意指人在十分着急或十分高兴时不自觉地用脚跺地，而显得十分着急或十分高兴的样子。

四、可是 第六十一回“（林之孝家的说道）……‘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什么意思，可是你撒谎？’”这一段中有一个重要词“可是”，在现代汉语里“可是”是表示转折的，而这里完全没有“转折”这一层意思，如皋人一看便知，“可”不读“kě”，而是读“gǒu”，不是表转折而是表疑问，是“是不是你撒谎”的意思。

五、掖掖 第五十一回“（宝玉）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这边的被子掖掖吧。’晴雯听说就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词“掖掖”，查《现代汉语词典》可知“掖”①音yē“塞进”的意思，如“把纸条从门缝里掖进去”；②音yè指用手搀扶别人的胳膊叫“掖”。而在上一段文字中根本没有这两层意思。其实“掖”是如皋土话，读作yì，意指“遮盖好”，将被子盖严实、压严实，不使被子里有空洞漏风穿风，所以也说成“掖了一掖”。在如皋“掖掖”这一土词用途极为狭窄，仅只说“掖被子”。

六、心肠 第八十六回“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第一百零一回“也没看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以上两处都用了“心肠”一词，前后一读便知这里“心肠”不是现代汉语里“心肠好”“心肠坏”“心肠软”“心肠硬”的“心肠”的意思，而是如皋土话。在如皋“心肠”读音也不同，读作“xīn cang”，其中“cang”读音短促低沉，属入声，意思是“心思，心情，念头”。而上面两例正是这个意思。“大爷也没心肠了”是说“没心思去办了”；而“没心肠唱戏”是说：心情不好不想唱。

七、搭讪 第八十五回“（宝玉）招得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地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这段话中有一个重要词“搭讪”，查《现代汉语词典》可知“搭讪”读作“dā shàn”，意义为：为了接近某人或把尴尬的局面敷衍过去而找话说。在上面一段话中的“搭讪”根本没有这一层意思，这里是近音替代用了“搭讪”一词，因为在如皋“搭讪”一词是“交往交谈叙说”的意思，上一段中宝玉“无可搭讪”是说宝玉搭不上话，无法接着叙说。而且在如皋“搭讪”的读音也不同，如皋读作“diè sie”（入声）。

八、过 第五十二回“麝月忙披衣起来说：‘咱们叫他起来，穿好衣裳抬过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妈妈已经说过了，不叫他们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这其中有一个重要词“过了”，是如皋土音词。它的意义和读音《现代汉语词典》中都没有。查字典可知“过”有三个读音，一是“guō”，是“超过”“过分”的意思；二是“guò”，“过来，过去”的意思；三是“guo”，“吃过”的意思。但在如皋话中读“gò”。

九、靠 第九回“看仔细站腌臜了我这个地，靠腌臜了我这个门。”这其中有个重要词“靠”，外地人读到这里都误认为是“依靠”的“靠”，其实这里不念“kào”而念“kài”，也不是“依靠”的意思，“靠kài”在这里是只用肩膀“靠kài”着，不是全身而是身体倾斜着用肩膀支在门框上。如皋人有句俗话，说某人在外面没得用，在家门口逞能，叫“靠kài门框狠”，另外“靠kài”还有不直立又不倒下，而是一头支在物体上，如“把玉米秆儿靠kài到墙上”。可见“靠kào”和“靠kài”不仅读法不同，意义上也有区别，不是如皋人，是不懂得这其中区别的。

十、爬 第九十回“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第四十四回“此时戏已散了，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这其中第一例“爬上炕去”是“爬行”，后面“爬在黛玉旁边”中“爬”不读“pá”，而是如皋土音“pa”，声音短促低沉，属入声，意思是“俯伏”，和“趴”基本一样，但《红楼梦》中不用“趴”而用如皋土音词“pa（入声）”。第二例中“凤姐爬在贾母怀里”明显也是如皋土音词“爬pa（入声）”。

十一、尽 第四十三回“凤姐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去问一声，尽了他们的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第二十回“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住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尽着这么闹，可叫人怎么过呢！’”上面两段文字中均有一个重要词“尽”，查《现代汉语词典》可知“尽”读作“jìn”，意为“完全，全部”的意思，而这里是如皋土语，在如皋意义侧重点也不同，是“尽量容让，尽量容忍”的意思。上面第一例是“尽量容让”的意思，第二例是“不能尽量容忍”的意思，读音也不同，不读“jìn”而读作“jǔn”。

综上所述，《红楼梦》中的这些近音替代词实在令人寻味。现代汉语中没有，外地人也看不懂它到底表达的什么意思。这些近音替代词无论是意义还是读音都是如皋一地专有土词。北京西山那个曹雪芹对这些土词可能读都不会读，说都不会说，懂都不懂，怎么谈得上还会用呢？再说北京西山这个曹雪芹按正常道理说他应该用北方话写作《红楼梦》。比如说，他应该用北方话来写“那个丫头将大红猩毡斗笠戴在宝玉头上”。

这些如皋土词被自然运用到《红楼梦》中，向人们昭示：《红楼梦》的作者是对如皋土话十分熟悉并能自然运用的土生土长的如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