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观田

几年前，我在屋后垦了一块长方形菜地，尽管不足半分田，但四边砌上侧石，两头安了水龙头，中间再用条石作田埂，将其等分成七畦 ，看上去倒像一个精致的迷你“农场”。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古老的农谚提醒我，又到了春耕时节。

翻地晒垡几天后，铺一层发酵过的菜饼、豆粕等有机肥料，就开始整地栽种了……按照茬口计划，茄子、辣椒、豇豆、番茄、空心菜，还有黄瓜、丝瓜苗，被各得其所地“安插”在适当位置，一一扶正固本，先浇透两次活棵水，隔两天再泼施一次壮苗肥，泥土里便孕育起这里的生机。

地温一天天升高，幼苗也一天天挺起身姿，舒展叶脉。和煦的风，轻抚着它们的嫩叶，润物的雨，盎然起一片绿色，不断的水肥运筹中，它们“争天夺地”地生长开来，释放出蓬勃的活力。

不经意间，黄瓜藤已爬满棚架，悬起一条条青翠的“小海参”；番茄们相抱成团，在阳光里慢慢膨胀，脸蛋上渐渐泛起红晕，像害羞的少女；割了头茬的空心菜，又齐刷刷地抽出了新芽；辣椒像一棵棵小树，使劲在开枝散叶，白色的小花接连不断地开开谢谢，点亮一盏盏碧绿的“小灯笼”；茄子满身紫光，尖尖头挣扎着朝下生长；人字架上，淡紫色蝶形花中，垂下了长长的豇豆，像维族姑娘细细的辫子；最疯狂的要数丝瓜了，不仅偷偷攀上了邻家大树的高枝，还肆无忌惮爬上房顶，张扬起一朵朵黄花，生怕别人看不见……

陆续采收的新鲜瓜菜，不仅变换着我一日三餐的花样，还在第一时间送给邻居们尝尝；亲友来访时，也让他们亲手去摘一篮，权当是我们馈赠的礼物。当然，最早来分享的，必定是松鼠和小鸟。

“出梅”后，菜园慢慢变得斑斓起来，三五成群的番茄，像一簇簇红柿子，聚拢在绿叶之下；黄瓜也在叶腋间披上了黄袍，如一支支老透的玉米棒；辣椒们纷纷脱去青衣，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只有空心菜还依旧葱葱，不改本来的容颜。

过了国庆长假，安排好轮作倒茬和培肥筑垅，又要准备秋种了……菠菜籽先浸泡一天一夜，香菜种也要碾破硬壳，才能提高出苗率，想要落种均匀，最好是拌着细土一起播撒。“青菜栽根、芥菜栽心”，移栽的菜秧，要有所选择。“大蒜露头留三分”，也不能埋土太深。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下种时，每穴要多给一两粒，以备日后择优选用……

照料菜园，成了我的日常功课，每次浇水，水珠在叶面上滚动着晶莹，插上粘虫板，利用黄色诱杀嘴馋的蚜虫和瓢虫，隔三岔五，还要打着手电去捉拿蚕食幼苗的蜗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是施肥除草，疏枝删叶，还是观察它们发芽、生长和开花、结果，在敬佩自然魅力与生命顽强的同时，我对种菜，也有了些许感怀……

这其间，我懂得耐心等待。等待种子发芽，等待幼苗长大，等待果实成熟。尽管每天去探望，几乎看不出它们的变化，但等了几天再去看，每次都有全新感觉。它们的厚积薄发，唤起我对生活的思考，要实现人生精彩，少不了耐心与等待，等待是时间的考验，耐心是心灵的修炼，巴尔扎克说：“耐心是苦植物，果实却甜美”。

这其间，我学会尊重伙伴。每当看到勤劳的蜜蜂、优雅的蝴蝶和默默耕耘的蚯蚓，就能感受到大自然的脉动。正是有了这些“园丁”，才架构起菜园的平衡生态，即便是松鼠与小鸟，也充当了报告瓜果成熟的信使。古人云，“高树靡荫，孤木不林”，尊重别人，是建立良好人际关系的前提，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动力。

这其间，我体会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不易。有了躬耕的经历，我更体恤农民的辛苦，尊重农民的劳动；更珍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忘“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也深刻理解了“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的真谛。

这其间，我养成平和心态。农事老话说，“茄子栽宽，辣椒栽窝”，“涝不死的黄瓜，旱不死的椒”。连最普通的蔬菜都有着不同的习性，何况百灵之长的人呢？道家有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心态决定状态，状态决定人生，是什么样的菜，就会有什么样的味，你可以闲来品茶、兴起饮酒，也可以种菜养花、越忙越“傻”，“心无挂碍，方得自在”。本来，幸福就没有标准，知足了，就是幸福。

这其间，我有了新的社交。无论“耕种从此起”，还是“朝来绿映土，新叶摇肺肺”，邻居们常会来观摩，并交流经验与体会，我也会去学习他们的做法。到了“丰收季节笑颜开”，大家又会一起分享收获，互通有无，调剂着余缺，见到门口放了什么菜，就能知道是哪家邻居送来的，那是份“远亲不如近邻”的情谊。一时兴起，再晒一晒耕作场面的精彩与丰衣足食的自豪，群里的每一条点赞、评论或指教，都像是促膝交谈的对话。

这其间，我坚信实践才能出真知。当初种菜的信心，来自万能的“度娘”，你想种什么菜，搜一搜就会有“标准”的教材。可按此操作，往往却招致失败，因为那些种菜“攻略”，脱离了作物生长的具体立地条件，不管南方与北方地域差别，也不顾采光好坏和轮茬安排，更不问耕作土壤的酸碱程度，只是机械地泛泛而论。常言道：“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只有根据实际，不断摸索总结，才能真正掌握各种作物的生长规律。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种菜如此，做人亦如此。

种菜的日子，让我“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收获了劳动锻炼与退休生活的满足，也让我“慢品田园无限意，轻吟岁月几分儒”，悟出点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