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洪庆

春茶刚上市，朋友就把开园的头茶送了过来，他知道我要茶是寄给王少华先生的。新茶已在桌上放了二十多天，我却无法寄出去了……

去年这个时候，先生来电说他想喝点家乡谷前茶，我将茶叶寄过去了；后来又来电说想吃家乡的小山芋，我也寄过去了；最后一次通话中，先生说很想来家乡走走，只是年事已高，身体做不了主了。去年十月中旬，我打电话向先生问好，先生夫人说他正在睡觉，问要不要叫醒？我说不要了。不承想三个月后先生竟离开了我们……现在回想起来，先生是预感到自己来日不多，想在临走前多尝尝家乡的“味”道。

先生于1932年生于溧城镇，五十年代毕业于镇江师范学院，曾是南京博物院副研究员、中国考古学会会员、中国博协会员、南京高校的特聘教授（美术理论）；九十年代后，聘为终身教授、特约研究员、江苏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理事（连任三届）……先生的离去是国内研究中华史的一大损失，也是其故乡——溧阳文化经济发展的一大损失。

我与先生相识于上世纪90年代，那时我在竹箦文化站工作，先生还在南京博物院上班，他为了研究东吴文化来竹箦考察。一晃已是三十多年，先生与我形成了亦师亦父亦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义。先生渊博的知识、淡泊的心境、真诚的为人……直接影响了我的人生。如今先生已经走了，让我如何不思念呢？

天资聪睿、笃学敏行。先生上小学时就跳了两级，在九十岁高龄时还能在席间即兴背诵《陋室铭》《归去来兮》等古文，让在座的友人惊叹不已。先生一生好学，即使年逾古稀也从不懈怠。先生早期出版的《吴越文化论》书中，引用的古今中外文献资料近百种，《爱鸽与上古图腾》一文中，一页就引用了十一种文献资料。先生在八十一岁时，仍亲自撰写、编辑完成了三十五万字的书——《华夏文明之溧阳》。

先生注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常说考古就是学一天跑两天。为论证西周吴都在竹箦，先生几乎跑了周边方圆三百里的山山水水、大小村落。20世纪90年代，农村以土路为主，主干道是石子路，出行的交通工具主要靠自行车。先生那时有六十多岁了，每次来到竹箦总是借用自行车下乡。春秋冬的季节还好，在夏天就不一样了，有好几次遇上雷阵雨，车是“骑”着先生回来的。陶庄十三队村前有个窑墩头，先生认为可能是西周时期的古窑遗址，带着工具四次来到现场。2000年初，先生认为竹箦下宅里是西周时期某个吴王的都城，就围绕该村展开调查，先后走访了句容、金坛、溧阳三市（区），面积近二千平方公里。

涉猎较广、颇有建树。先生从事文字、文化、学术工作已有六十多年，所涉专业达十多种，重点探讨了上古东夷文化及其后来吴越文化形成特色和历史上的影响，得出了六朝文化是吴越文化灿烂阶段的结论。此外，先生还结合古遗址的考察，对中古吴地的书画、诗歌等作了拓展性的研究。

先生的《吴越文化论》一书收集了66篇作品，于1995年出版，由于其研究成果填补了国内许多空白，在文字和文化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南京大学原党委书记兼校长、国内著名学者匡亚明为该书题名——东夷文化之光，省委原第二书记柳林为该书写书名，南京师范大学原教授吴调公为该书命名。2014年出版的《华夏文明在溧阳》共收录了109篇，这些理论进一步完善和拓展了先生的学术成果。

生性洒脱、淡泊名利。先生喜自由，遇事较真，认理不认人，有古文人风骨，说自己只适合搞学术研究。先生在《华夏文明之溧阳》的后记中写道“余见世於邑城古道曲巷，闯春雨桥畔茶社，闻近乡长辈畅谈古今而提启蒙；抗战初，迁西门外，又近茶社，群议史贞义女逸事与县衙宋碑《民不能忘》等，是得学史之趣。”在众多史学体系研究中，先生独钟于东吴远古文化这一冷门课题。因现有资料较少，一些知名专家学者都避而远之，先生却知难而上，足见其志向高远。

20世纪80年代，先生作为当时知名的历史学专家受到政府部门邀请，参与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研究，如先生撰写的材料得到了六部门的高度认可，并收录在《纪念瞿秋白同志诞辰100周年专集（二）》。后又参与了《太平天国全史》《江苏文物志》等书刊编著。省领导曾主动邀请先生到政府部门入职；有一所知名高校也聘请先生去当教授，都被先生一一婉拒。数十年来，经先生鉴定的文物不计其数，在众人眼中先生家里一定有很多珍贵文物。去过先生家的人都知道，先生的住房是90年代建的公寓房，面积七十多平方米，家具老得都掉了漆，只有办公桌上堆满了书籍。我曾问先生家里怎么没有留几件自己喜欢的文物？先生笑了笑说都是身外之物，留着也累赘……

游子之心、赤子之情。先生在书中写道“少小离邑花甲回，怀旧而访四乡，治学灵气大长……”先生把自己怀旧和家乡的寻访化成治学的动力。纵览先生学术成果，大多与溧阳有关，特别是在2005年，先生通过自己的研究得出了“西周吴都在竹箦”的结论，并由记者整理以《西周吴都在竹箦》为名发表在《常州日报》和《扬子晚报》上，后又转载到网络上，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先生还把《华夏文明之溧阳》一书，定义为“乃呈溧阳古文明范围之扩、长三角文明考据之缩”。先生在编写此书时已是八十三岁高龄了，由于视力退化，审稿要借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文字。先生说此书是自己对家乡的最后回报了，马虎不得。

先生的赤子之心还表现在对家乡的助人为乐上。只要家乡有求，先生十忙丢了九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帮忙。几十年来，先生曾以不同方式多次参与了溧阳城乡规划的设计、主题公园和重要节点的策划。2013年，竹箦镇要建一个主题公园，先生知晓后结合竹箦的特色文化连夜拿出了文案。

谆谆教导、殷殷关切。初识时，先生问我业余时间做什么？我说看看书，练练字。先生说看书习字习惯好，只要坚持下去总有小成。后来，先生像老师对学生一样督促我，每次来都要看看我写的字，问问我看的书。走的时候总是说不错，进步蛮大的，就这样坚持下去。如今，我在先生的鼓励和指导下，终于感悟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在于“天道酬勤”“厚德载道”。

我和先生最后一次见面是2023年5月6日，那天临别时，先生紧紧抓住我的手伤感地说以后来不了啦，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我第一次看到先生因无力而无奈，头脑里一片空白，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先生早已悟透人生、看淡生死，如果说还有放不下的那一定是亲情和友情……

睹茶思人，头脑里萦回着先生的音容笑貌，我已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披衣登上天台，残月西斜，繁星点点，苍穹深邃，流星闪过，夜风清冷，心似寒冬……先生的离去，将久久难以释怀，因为我失去了一位至诚至真至纯的人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