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宗汉

小佳疲惫地推开寝室门，已是凌晨三点。资料室硬木椅硌得她腰背酸疼，晚风将额前刘海揉得凌乱不堪。她摸索着掏出手机准备调至静音，手指有些僵涩，黑暗中只觉屏幕微微一亮，指尖似乎擦过什么——她来不及细看，便昏沉沉栽倒在枕头上，意识瞬间沉入浓黑。

小佳妈妈睡意一向很浅，枕边手机骤然亮起又熄灭，如深夜一道微弱的闪电。她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分明是女儿小佳的来电，时间凝滞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她迅速回拨过去，却只有冰冷空洞的忙音——这死寂，将母亲的心高高悬吊起来，无依无靠。

母亲立即翻身坐起，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急切地移动：“姑娘，你怎么了？”指尖下生出的字句，迅速坠入深渊，杳无回响。

她再拨电话，依旧是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在死寂里拖沓前行，窗外漆黑如墨，只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母亲反复编辑信息，仿佛要敲开这凝滞的夜：“姑娘，你缺钱了吗？妈妈马上给你转。”指尖焦灼，字字仿佛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又一个念头骤然刺入脑海，她想起女儿几天前曾提过熬夜赶报告，会不会……她不敢深想，只反复按动发送键，字句堆叠着层层担忧：“姑娘，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机屏幕在她手中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映着母亲绷紧的侧脸，窗外的天色却已悄然渗出微白。

小佳被窗外刺眼的天光唤醒，习惯性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霎时被密集的未读红点覆盖。她揉揉眼睛，心头猛地一紧：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和三十多条短信，全是妈妈的名字，时间赫然从凌晨三点一路挣扎到清晨六点。她指尖微颤，逐条点开，那句“妈妈马上给你转”，如一根针猝然刺破心防，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屏幕，也模糊了整个世界。

她慌忙按下拨号键，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

“囡囡？”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涩沙哑，像枯叶簌簌作响。

“妈……”小佳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息，“我没事……昨晚调静音，不小心按错了，回来就睡着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只剩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小佳握着手机，屏息等待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母亲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支撑着千钧重负的绳索终于松懈。话音未落，小佳清晰地听见那端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近乎碎裂的呜咽，随即电话被匆忙挂断。

小佳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久久呆坐。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漫过窗棂，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散落一桌的复习资料。

而千里之外的老屋厨房里，母亲慢慢放下手机，捂着脸在晨光里静立片刻。窗台上，那只小佳最喜欢的、煎出金黄心形鸡蛋的旧模具，在初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母亲指尖拂过那光滑微凉的边缘，像拂过女儿遥远的脸庞——昨夜无声的铃声余音散尽，只留下这晨光中静默的器物，替她守护着虚惊一场后的安宁。原来有些铃声不需听见，早已在血脉里响彻了一生，那些无声惊起的波澜，不过是深藏于岁月褶皱中，爱的另一种喧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