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阅涵

七月,暑气正浓。
午后的风穿过院前的桂树,轻轻拂动竹帘,在地上斑驳地洒下一片光影。蝉声从不远的榕树上传来,一声声地叫着,把夏天叫得愈发滚烫。奶奶一身素衣,正坐在小板凳上,竹编的茶簸在她膝头轻轻颤动,拣出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意。屋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是早晨刚炒好的新茶。
小镇的夏天,总与茶分不开。
小时候每年暑假,我总会被父母送来奶奶家小住。大人们说那是“避暑”,可我明白,那是一场与茶有关的夏日约定。奶奶家的屋后是一整片茶园,层层叠叠铺展到山的另一头。早晨五点,天光尚未透亮,奶奶就会轻轻推开门,提着竹篮出门了。我裹着被子蜷在榻上,常常被那一缕从窗缝钻进来的清茶香惊醒——那是清晨露水包裹着的嫩叶,在篓子中相互摩挲,发出的潮湿而生动的气息。
跟着奶奶去茶园,是我童年夏日最向往的事。
茶园的早晨安静极了,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每走一步,草叶上的露珠就簌簌地滑落。那些被晨光照亮的茶树,仿佛戴着一圈柔和的金边,叶片舒展,像刚刚睁眼的小孩。采茶讲究快、准、轻。我笨手笨脚地学着奶奶的样子,三指并拢,掐住芽头轻轻一捻,却总是不小心折断了嫩茎,惹得奶奶忍不住笑我。
“茶树也是有脾气的,要温柔些才行。”
那是奶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说,茶不是随便谁都能种、能采的,只有心细手稳、心境安静的人,茶才愿意让你靠近。
茶采回家,不能久放。奶奶总是动作利落,先把茶叶摊开晾一晾,再装进炒锅中,用文火慢炒。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茶叶渐渐由青转绿,清香愈浓。我在一旁看着,心也不由静下来,仿佛那翻动的茶叶不是叶子,而是时间——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就这么翻过去了。
午后,最是喝茶的好时辰。
热气蒸腾的屋里,奶奶泡上一壶新茶,端到院子里来。茶汤清亮碧绿,第一口微苦,第二口清润,第三口便开始回甘。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沉浮,如同人在生活里的起落悲喜。奶奶说,这才是茶的味道——不是甜,不是香,是一种从苦中升起的清凉。
夏日的茶,喝的不仅是解渴,更是一种清心。
小镇的日子慢,时间在蝉鸣和茶香中悠悠滑过。邻里之间常来奶奶家喝茶,端着粗瓷的茶碗,坐在树荫下聊家长里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一边喝茶,一边说着“今年茶贵了”“头茬的叶子好啊”这样的话。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他们所谈,眼中只有那一杯一杯茶水里晃动的光影,以及奶奶在茶叶间翻飞的手指。
直到后来,我也长大了,离开小镇,奔赴城市喧嚣。夏天依旧滚烫,但再难寻那样安静的午后。工作繁忙时常会焦躁,夜里梦回,竟总是那间铺着青砖的小院、那一树绿荫下的茶桌、那杯带着阳光味道的清茶。
去年,我又回到了小镇。
奶奶已年迈,不再去茶山了。茶园交由村里的后辈打理,但屋里的那口炒锅仍是熟悉模样。午后,我在老屋里烧了一壶水,捧出奶奶存放的老茶,一片片撷入壶中。水沸时茶翻滚而上,瞬间氤氲了整个房间的记忆。我独坐窗前,喝着那一口微苦的清香,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为什么奶奶总说:“茶,是夏天里最好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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