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发今

最后，他对分校师生、果园工人，和参与施工的溧阳上兴等公社的五匠都提了工作要求。他说：现在，我们南大溧阳分校正在日以继夜、热火朝天地劳动建校。我们分校学生要听工人老大哥的话，在劳动中，要虚心向工人老大哥、农民兄弟学习各方面的技能。还有，目前我们的住宿条件比较差，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师生，还住在分校周围几个大队的社员群众家中。我们南大师生，要学习当年八路军、新四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三八作风，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要为社员群众家扫地、挑水，借了东西要按时归还，损坏的物品要照价赔偿……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说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革命队伍里的同志，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那时候共同的革命目标，是为了全民族的解放，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现在我们的共同目标，就是建设好社会主义新中国！目前，我们的具体任务是建好溧阳分校，搞好大学半工半读的试点。请果园的工人师傅们，还有上兴、旧县、南渡等公社的社员同志们，与我们南大师生紧紧地团结在一起，说到这里，匡校长举起右手，振臂高呼道：为加快建好南大溧阳分校而共同奋斗吧！匡校长话音刚落，会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春雷般的掌声……

这次大会之后，正是大好春光的人间四月天，昼长夜短，不冷不热，是一年四季中的最佳时间。溧阳当地农民建房，大多会选在这个时间段里。而建设溧阳分校的所有建设者们，也是抢抓时机，为早日建好溧阳分校掀起了一个新的高潮，同时也是在作最后的冲刺。首先建好的是南山三排（每排十间房屋）宿舍和八间分校食堂(都是砖砌的瓦房)。令果园工人们十分感动的是，这三排三十间新建的砖瓦房舍，分校老师没有住，学生没有住，而是全部安排给果园的工人们住。匡校长说，工人是我们的老大哥，为建设溧阳分校吃了不少苦头，我们应该让工人老大哥们先住。匡校长的安排，大家都没有意见。接着是匡校长所住的集会议室、接待室和卧室于一体的三间草房，同时建成的还有离草房不远处的分校党委办公室、分校医务室。与这几幢房屋同时开工的还有北山的教师宿舍、学生宿舍，以及分校门口商业用房等等。总之，经过所有参与建设溧阳分校的同志们的艰苦奋战，到1966年5月底，溧阳分校的住房、用房问题基本解决了。果园的工人们感叹道，真是人多力量大，在建设溧阳分校时，造房子简直就像变戏法一样，七八天，一排排新房建好了；再过七八天，又是一排排房子冒出来了，太神奇了……

1966年春天，匡亚明校长在带领着分校师生劳动建校的同时，又在雄心勃勃、信心满怀地谋划招收新生的计划。中共南京大学溧阳分校政治处，根据匡亚明校长口授的意见，草拟了一份“南京大学文科分校（设于溧阳果园）（草稿）”招收1966级新生简章，于1966年4月14日印发给全校各系、处讨论，准备在经过大家讨论、提出修改意见之后，再正式发文。现将该号文件全文转载如下：

“分校是一所新型半工半读文科大学，是根据中央关于两种劳动制度、两种教育制度的指示，在教育大革命的形势下，对文科进行彻底改革，将原中国语言文学系、历史系、政治学系打通合并后创建起来的。

“分校培养熟悉毛泽东同志全部著作，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初步具有毛泽东文风的全面发展的一代新人，培养具有较广博的文史哲诸方面的基础知识和一定的专业知识，既能从事脑力劳动，又能从事体力劳动，有一定办事能力，能上能下、能文能武的新型劳动者。

“我校原有中文、历史、哲学三个社会科学的系，鉴于文学、历史、哲学本来是相互联系，而不能截然分割的，从事文学或哲学研究的人，不可不懂历史，从事历史、文学研究的人，不可不懂哲学。因此，为了突出毛泽东思想，根本解决世界观问题，打好宽广的文史哲基础，克服过去根本不固，分系过早，分科过细的弊病，以培养出更适合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所需要人才，遂将三系打通合并，不再分系，而只在高年级时分科（文学、历史、哲学等科）。

“分校立足于农村，面向工农兵，学生不仅要从事一定的农业和林业劳动，而且还要抽出一定时间，到工厂、商店去劳动。师生要经常参加一些社会实际工作。学校与公社固定挂钩，组织师生参加基层工作。全体师生一身而三任：既是学习队，又是劳动队，又是工作队，在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中得到锻炼、得到教育、得到改造、得到提高。

“学生在校学习时间为五年，学习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通读毛主席著作，兼学古文、外文等工具课；第二阶段选学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著作，学习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有关文史哲方面的课程，扩大知识面，提高分析批判能力。第三阶段因材施教，分设文史哲等学科，精读毛主席著作和马、恩、列、斯的著作。以毛泽东思想为指导，分别研究文史哲领域内的专门问题，然后结合实际，撰写毕业论文。另外，五年之内还要继续进行写作、外文的训练，并参加当前的文化大革命，在革命的斗争中得到培养和锻炼。

“学校十分重视师生的劳动化和革命化，努力培养全体师生热爱劳动、热爱劳动人民的阶级感情。同时，十分重视学生的学习，使学生在学习上比全日制学校学得更多、更深、更活，做到思想好、学习好、劳动好、身体好。

“报考本校者应该是觉悟高、身体好，有志于教育革命，并具有一定文史哲基础知识的青年。”

令身在溧阳果园里的匡亚明校长再也没有想到的是，由他口授、由分校办公室同志撰写的这份新生招生简章，根本没能发得出去，因为一场灾难性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而全国的大学招生工作一停就是十多年……

暴 风 骤 雨

1966年上半年，匡亚明校长一方面带领溧阳分校的师生们劳动建校，另一方面要求老师安排学生上课。晴天劳动，雨天上课；白天劳动，晚上上课。没有教室，就让学生在宿舍里读书，读《毛泽东选集》，读外语。师生们一起劳动，一起学习，劳动、学习的热情都很高涨。这年三月，溧阳县委宣传部主持全面工作的副部长蒋品庸同志，受县委领导的委托，到果园邀请匡亚明校长到溧阳县城，在县委小会堂为机关干部作了一场精彩的报告，受到与会者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正当溧阳分校全体师生热火朝天地投入劳动建校、半工半读教改之时，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南京大学溧阳分校这个半工半读的试点，好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正在成长的新苗，就被“文革”这场灾难性的狂风暴雨摧残、夭折了。

1966年5月13日，匡亚明校长在南大临时校务委员会（扩大）会议上作了讲话。他说：今天这个会，讨论如何以整风精神，心情愉快地参加文化大革命……6月1日上午，南大溧阳分校召开了文化大革命座谈会，匡亚明校长积极响应中央号召，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口诛笔伐，投身于文化大革命运动。南大溧阳分校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就这样被匡校长亲自点燃了。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把火在第二天便烧向了他自己。

1966年6月1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午间新闻播报说，北京大学哲学系总支书记聂元梓的大字报揭露了校长陆平的问题……一石激起千层浪，溧阳分校许多师生受到鼓舞，纷纷连夜讨论，要向匡校长、分校党总支进言。6月2日早晨，果园二队宿舍中间两边的山墙上，出现了由中文系、历史系学生贴出的《十问匡校长》《匡亚明同志，我们要大声责问你！》等大字报。紧接着，贴出的大字报越来越多……

鼎沸的嘈杂声，雪片般的大字报，震惊了果园分校校区，更震惊了分校的领导们。他们派出一些人抄下了大字报，还记下了二百多个参与签名的人员名单。6月2日下午，党总支、各队党支部开始组织反击，除了写大字报拥护匡校长及分校党总支的正确领导外，还召开批斗会，批斗了十多名师生，骂他们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等等。这就是当时所谓的“六·二事件”。批判匡校长的烈火被迅速扑灭了，但“六·二事件”成了南大文化大革命的起点，也成了南大人无法磨灭的梦魇。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1966年6月初的一天早晨，匡亚明和他的秘书丁爱华，平排坐在地处汉中路的家中台式收音机前，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的《人民日报》社论。突然，社论中点名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还播出了打倒匡亚明黑帮等话语。听着播音员声调激昂的声讨，丁爱华茫然不知所措。而匡亚明却笑着自嘲说：这下子我可是出名了，全世界都知道有个匡亚明了！丁爱华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还以为这是运动的一种需要，风头过去，一切就又恢复正常了。可是，形势的发展，并不像丁爱华想的那么简单。声讨匡亚明的示威人群，越来越多；打倒匡亚明的呼喊，一浪接着一浪。丁爱华在匡校长家里，望着沉寂多日的电话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工作。就在此时，南大党委负责同志找他谈话，要他按兵不动，注意校长安全。一不让外人进入院子，二是把校长的防卫手枪收回。丁爱华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匡校长。匡亚明笑笑说，手枪就在枕头下面，你拿去交掉，他们是怕我自杀。你放心，我这个人是不会自杀的。自杀是绝望的表现，我这个人从不绝望！接着，他为丁爱华讲了他在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的一段经历。他说，那时候，外有国民党反动派的迫害，我先后四次被捕，上了老虎凳，所以我的两条腿都有些问题；内有三次“左倾”的干扰，有人捏造我是“叛徒”“工贼”，以致自己人迎面打了我一枪。说着，匡亚明用手指掀开嘴唇，说道，你看，我这两颗门牙是后来安装的，子弹是打掉两颗门牙从后脖颈出去的！说着，他还让丁爱华看了脖颈后面鼓着的一个小包。丁爱华听了、看了惊讶不已。匡亚明又说，当时医生也说，高一点，或低一点，你的命都没了。他接着又说，敌人的老虎凳，我没有屈服；同志向我开枪，我向中央申诉，给我平反了……听完匡校长讲完这段革命经历，丁爱华对匡校长更加尊敬了。在此后的十多年里，不管外界怎么说，要给他作什么结论，丁爱华都坚信匡校长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

随着北京市委的全部改组、北大党委由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全部接管，江苏省委也重新审视了南大出现的形势。6月8日，省委派宣传部长戴维然赶到溧阳分校，宣布6月2日上午师生写大字报是革命行动，分校领导采取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是反革命行为……这下子真是风云突变，“六·二”以来被弹压的师生成了革命派，开始清算匡校长以及溧阳分校党总支。地处南京鼓楼的南大本部校区，也贴出了大量的大字报，声援溧阳分校的革命行动。于是，溧阳分校的师生们便提出打回南京去，全校师生共同开展南大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请求。江苏省委同意了溧阳分校师生的请求。6月12日上午，由人民解放军派出十六辆卡车，把分校全部师生接回南大本部，受到了本部师生像欢迎英雄般的盛大迎接。当天下午四时，来自分校的六名师生代表作了控诉性发言，校党委第二书记胡畏代表江苏省委，宣布撤销匡亚明的一切职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