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群妹
清明前几日,母亲照例打来视频电话。镜头扫过厨房案板,青团整整齐齐码在褪色的竹匾里,底下垫着去年端午留下的粽叶。“给你快递两盒,让租房的小沈叫了跑腿。”她说着掀开蒸笼,白汽腾起来糊了手机屏,倒像老家灶间的雾气漫进了城里的公寓,我的思绪被拉回从前。
采艾草是项精细活。老家后门那条石板路刚被春雨润透,青苔从石缝里探出绒毛。母亲挎着竹篮往河边走,篮把手上缠的蓝布条还是我小学劳技课的作业。河水涨了二指,艾草藏在芦苇丛后头,叶背泛着银霜似的茸毛。“要挑刚抽三片叶的嫩尖。”她弓着腰,指甲盖在茎秆上一掐,脆生生地响。柳絮落在她花白鬓角,倒像戴了朵会呼吸的绒花。
灶台热闹得像开春戏台。父亲守着铁锅炒芝麻,竹铲刮着锅底沙沙响。火候到了,黑珍珠似的芝麻在锅里蹦跳,升腾的热气熏得他直眯眼。“尝尝脆不脆。”他捏几粒放我手心,烫得我在衣襟上来回倒手。石臼是曾祖父那辈传下的,内壁早被岁月磨出包浆。母亲握着枣木杵捣芝麻,发梢随动作轻晃,臼底渐渐铺开一片墨色星河。
揉青团要趁热。艾草汁混着碱水,在搪瓷盆里搅成翡翠浆。父亲倒糯米粉的动作很轻柔,雪白的粉雾扑簌簌落进绿潭。母亲卷起袖子揉面,小臂肌肉绷出温柔的弧度。案板撒满粉,我偷抓把搓成小兔子,耳朵刚立起来就被她拍掉:“去给你爸添把柴。”
蒸笼叠得老高,松木盖子压不住香气。外公拄着拐杖来灶房转第三趟时,母亲拣出最大的青团给他,外公笑着接过去咬开半个,糖馅金灿灿地淌出来,顺着手纹往袖口钻。
送青团比做青团还热闹。东头刘婶递来裹着青团的荷叶,非要塞给我刚腌的雪里蕻;西院陈叔揭开锅盖,硬往竹篮里添了几个小番茄。最难忘是河对岸的独居老人周伯,颤巍巍从搪瓷缸里掏出块麦芽糖,非要换我们两个青团:“甜味要人多了吃起来才香。”
如今超市冰柜里的青团裹着塑封膜,冷冰冰泛着工业化的青。周末跑腿到家,拆开快递时,保鲜盒里凝着水珠,粽叶还是老屋后新摘的。咬开青团的刹那,恍惚看见母亲站在老灶台前,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竹匾边缘的裂痕里,还卡着我十五岁那年不小心摔落的糯米团子屑——原来有些味道,早把旧时光揉进了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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