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观田

“总该去趟老君山”，是许多人一生的向往。一直畏惧登山艰难的我，得知上山有了两级索道，才兴冲冲规划前往。

八百里伏牛山，苍苍莽莽，将秦岭的嵯峨与豪迈延伸到洛阳栾川，糅合着神州脊梁的坚毅和道教文化的绵长，把南北分界的地理意义与本土宗教的发祥之地，定格在自己的主峰——老君山。

老君山，原名景室山，因唐太宗推崇道教，尊归隐于此的老子为始祖，才改称老君山。千百年来，修仙的人们笃信这个“离神仙最近的地方”，连接着人间与天上。

前段时间，我们从丹江口前往老君山。

进山不远，道路分岔在“天一门”，我们误入右边的“追梦谷”200余米，才被导航纠正掉头转向。眼前，两尊汉阙对峙之间，10米直径的巨大罗盘，侧仰着面对“问道、明道、弘道”三座金水桥。作为老君山的标志，通高59米的老子像，俯视众生，威仪凛然，他右手握着《道德经》，左手食指指向天空，像是在诠释“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的宇宙奥秘。

下午5时许，汽车到了云景索道旁的温泉酒店，安顿妥当，落日余晖已朦胧了老君山。“去美食街吧”，导游提出晚餐建议。她说，美食和美景总是形影不离的搭档，享用山里的特色饭菜就是宽慰旅行辛劳的最好办法。

翌日一早，穿好御寒衣，备上登山杖，一行人由云景索道上行3400米，虽然15分钟的空中之行，海拔只升高1000米，但一路的观感倒是千变万化。湛蓝天空下，层林尽染，一层层绿，一簇簇黄，一片片红，拼成了调色板；弥漫的清新松香和满山的色彩斑斓，宁静又壮阔；峡谷气流搅动森森草木，似在向我们点头、招手；听不到瀑涧作响，却能见到它们或激荡、或平缓逍遥在山间。

出一级索道，到了通往天界的第一关——中天门。“黄袍加身”的老子青牛像引得人们争相打卡，崖上挂缀着许多各式各样、新颖别致的“星空房”。

由此登顶，或从步道和“天梯”继续攀登2小时，或穿过紫藤长廊，再坐5分钟枫林二级索道。作为缺乏锻炼的老年人，我自然选择了后者。

轿厢被8人挤得满满当当。只有仰望，才能看到老子的“栓牛桩”。据说，老子修炼得道后，青牛遂化身伏牛山，山间“危崖怪石云涛涌，秋风寒醉千层林”。忽然，一团流云飘到眼前，像薄纱遮挡了视线，顿时，山，潜形谲迹；树，也无影无踪。只能凭想象去感受老君山“春百花、夏松云、秋红叶、冬飞雪”的四时景象。

萦绕的云雾，飘飖成老君山的仙气，也把我天马行空的思绪带上云端。在美景中幻想，养眼又养心。清净飘逸中，我的心灵链接了老君山。“莫怪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人生如青山，有多少绿意葱茏，就有多少草木凋黄。如果背着昨天的所得去追逐明天的希望，必将累坏所有的今天。“脚踏青山手攀月，心同明月共圆缺”，任过去了的过去，才得潇洒。不在意，就是豁达。

从二级索道出来，穿过200米“仙境隧道”，进入了“十里画屏”，这是老君山自然风光的精华。栈道悬空，绕山伸展，一段隐蔽在前，一段隔空相望。脚下万丈深渊，头顶千仞危崖。走在栈道，不免有几分“多余的担心”。上坡下坡的蹒跚中，看“风赶云驰林涛涌，苍松壁立仍从容”的沟壑山梁，“刀劈峰林斧削崖，远观成林近是峰”的“北国石林”，奇峰、怪石、白云、红叶，这些大自然的杰作，美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一步都在画中行，每一景都会有故事，每一瞥都属于尊享。

驻足海拔2217米的主峰，眺望千姿百态、雄险奇秀、拔地通天、气势磅礴的金顶，在飘渺的雾气和灿灿的金光下，似动非动，亦真亦幻。身边巨石上，刻有“黄河”“长江”字样，导游说，这里是黄河、长江的分水岭，“天上一滴雨，江河两边分”。

搜寻美色的眼睛，拗不过酸疼的腿脚，我在路边石凳上小憩。老君山的风，吹拂着我的身，也轻抚着我的心，让我感受着一种别样的宁静，在山不见山，只缘在其间，我在看风景，也在看着自己……做人堂堂正正，不求风风光光；处事问心无愧，何求尽善尽美。有些景，只能欣赏，无法收藏，有的人，只能邂逅，不必交往，虽然也有身不由己时，但内心的掌控依然在自己，幸福与痛苦，只在选择与放弃之间……

夫人叫来滑杆，让我坐着去金顶。两个轿夫是都江堰人，听我们口音像上海话，便热情地一路为我讲解，每到网红点，都停下来让我观景拍照。他们说：“汶川地震后，上海援建了都江堰，我们不能忘掉上海的恩情。”沾了“上海好人”的光，我也感到“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到登山电梯处，轿夫说还有100米高程才能到金顶，但滑杆无法通过，若循道向上，要走40分钟。他们建议我先乘电梯，出了电梯，再抬上金顶。遵从他们的意见，乘完四部扶梯，我又坐上滑杆，绕开了“天空之境”和“论道台”，直抵“十里画屏”的尽头，再踏过留有无数朝圣者足迹的66级台阶，迈入天宫门户——“南天门”。

登临金顶，你才能领会什么叫“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仙山盛世颜”。云雾迷濛，时起时伏，时聚时散，演绎着道家圣地的神秘；钟声悠扬，播撒安详与宁静，洗涤着人们的心灵；香火袅袅，升腾起信徒们对神灵的虔诚；峻岭如屏，让“天下无双圣境，世间第一仙山”，安坐在太师椅上，背有靠山，后有祖山，前有应山，远有案山，弥漫着“洞天福地”的仙道意韵。

“一气化三清，一山三金顶”。居中是两座铁色殿宇，老君庙供奉太上老君、象征“福”气，“山卧青牛紫气东来三万里，法宗大道函关初度五千言”。道德府供奉鸿钧老祖，象征“寿”长，“鸿钧老祖第一仙，先有鸿钧后有天”。 三座全铜装饰的宫殿鼎立在外廓三山，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亮宝台供奉赵公明，象征“财”，老子向众仙展示着太极图、阴阳扇、八卦炉等珍宝；玉皇顶供奉玉皇大帝、太白金星和托塔李天王，象征“禄”；金殿供奉“五母”，象征“禧”。

整个金顶道观群，以老君庙和道德府为核心，群山拥戴垂拱，巍巍卓然，宫观遗世独立，煌煌肃穆。过“会仙桥”，北有金殿，仰视南天，右为亮宝台，左为玉皇顶，无论看过多少个文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此景只应天上有，世间唯有老君山”。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因为老子，这里蒙上了神秘色彩，“新雨映清泉，白云衬蓝天，道乐青衫卷云烟，轻笑淡看人间”。求仙的人，即使只在山路上一步步攀升，也能收获行将成仙的满足……

五座宫庙，我只到了四座，这并没什么遗憾，因为这里有规矩，亮宝台和玉皇顶只拜一处。是啊，财与禄，怎能让你一个人兼得？

琼阁仙山，终非我等凡夫俗子久留之地。下山了，年轻人喜欢使用滑道，我们则徒步20分钟，去乘枫林索道。

轿厢坐定，志得意满的游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在“侃大山”：“老君山，天下第一山，千年道院镇山巅”，“碧连青冥，白拥苍穹，老君山上云雾浓”……同行的一位河南姑爷骄傲道，“河南啊，上面有人。玉皇大帝——三门峡人；月老——商丘人；范蠡——淅川人；太上老君——周口人”……

众人“不着地”的海阔天空，引发了我的遐想：

老君山为什么有“求官不求财，求财不求官”的规矩？难道仙界也有“当官不发财”的约定？也许，想通了就是天堂，想不通就去地狱。现实生活中，许多“既要当官又想发财”的贪婪者，已经或正在被“打虎拍蝇”，他们辛辛苦苦几十年，监狱里面过晚年。民意如此，天意也如此吗？

人们为何膜拜老君山？道教以“道”为最高信仰和修行目标。崇拜神仙、追求长生，提供人们一种超越生命的修为方法。千百年来，老君山，曾让无数趋之若鹜的求仙之人充满过超凡脱俗的梦想。如今，人们已不再相信有长生不老之术，来此朝山，除了欣赏自然风光、向往文化传统，更想抵达道德府楹联所示的“天下事成于重道，梦中人醒自明德”的境界，只为绽放自我超越的信仰力量。

千百年兴衰的金顶，今天何以兴旺空前？金顶建筑始于北魏，唐贞观已“北有老君铁顶”，明永乐才“南有武当金顶”,到清乾隆时，“老君山铸‘放光殿’一座”，仅高1.5米，宽0.6米，亦称“永垂万世，万古不朽矣”。如今，金顶道观虽巍峨宏伟，但建筑灵感却源自古人的实践探索，这种传承传统又发扬光大的守正创新精神，不仅让金顶重现辉煌，也当成为我们的效仿……

“到站了，请游客做好准备。”广播的提醒，让我的思绪从空中落到地上。虽然老君山不对外国人开放，但我的行思坐想，倒乐与别人分享。

的确，今生今世，真该来趟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