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门前柿子红

2025-01-09   阅读数:2366   本文字数:3060  

□ 谭观田

 

 

时过“大雪”,门前柿树上那些好看的黄叶,早已萧萧零落,只有按“老规矩”留下的几十颗柿子,还鲜艳地坚守在冰冷的树杈,像一盏盏红红的灯笼,给人暖意与慰藉。

那是一棵“牛奶柿”,学名“玉环长柿”,树龄已近20年,高5米有余,枝繁叶茂,正值盛果时期。每年坐果300多枚,果大无核,单果约200克,色泽红润,味甜汁丰,因长得像奶牛的乳房,故称“牛奶柿”,是涩柿中的极品。多年来,对我给予的悉心呵护,它总是桃来李答。

“霜降柿子真红熟,阑干无语立秋枝”。当年,为了打造几处婺源篁岭、杭州西溪那种“秋风起、柿子红”的景观,我曾组织在一号公路“天路”段两侧、满墩坝山谷和湿地公园15个小岛上,引种了400余株5个品种的柿树,令人扼腕的是,“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它们大都夭折在2013年的严重干旱和2016年的特大洪水之中了。

柿树,原产于长江流域,已有2000多年栽培史。战国《礼记》上就记载过柿子,汉代《上林赋》也讲到柿树的栽培,唐朝《酉阳杂俎》说,柿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柿叶学书”更让“郑三绝”的草书“疾风送云,收霞推月”。

虽然柿树看上去很普通,但却潜匿着许多神奇。它具有植物界所有的性别模式:花有雌花、雄花和两性花,树有雌雄同株的,也有雌雄异株的,有些雌株在一定条件下还会转化成雄株;它单性结实的天性,也是自然界罕见的现象,没有雄花授粉,雌株照常结果;由于它一般靠嫁接繁殖,所以常见的柿树多为雌树。柿子又有甜柿、涩柿之分,形状有球形、扁圆形、方形和椭圆形,熟果通常呈红色,也有黑色、黄色品种。

柿树寿命很长,新树一般3年挂果,10年盛产,丰产几百年的老树也并不鲜见。富平太白村的那棵“柿寿星”,虽已1200岁高寿,仍每年挂满果实。

观察柿树,一年四季,能看到春夏秋冬不一样的景致。

春天到,枝条争相吐出一粒粒嫩绿新芽,天天在温柔轻风里绽放着生机与希望。五月初,柿树开花了,叶腋之下,淡黄的小花,形如“烧麦”,躲在一堆油绿的叶子中,萌萌可爱。那些花梗、花托、萼片,还有琥珀色的花瓣和探头探脑的花蕊,结队搭帮,一起逗着春光。深绿硕大的萼片四裂开来,托着被包围的小巧花冠,好似猪八戒的大耳朵,护卫着花朵,它不随花冠枯萎而凋落,却像茄子的“宿存萼”,一直守在顶部,长成僵硬的柿蒂。四朵花瓣,上面分开着向后翻卷,中间钻出五六根长短不一的花蕊,要是靠近了闻,也能闻到一丝很淡很淡的香。

夏日里,枝条疏密成伞,繁叶圆润婆娑,为行人遮出一片清凉。雨儿一次又一次勤快地为它洗尘,滋润起一树渴望。“风生树影移”,枝叶摇曳生姿、沙沙作响,似在窃窃私语:人们又要“新将柿叶染秋衣”了。八月开始,一个个小柿子青翠碧绿,闪着微光,如颗颗青涩的小宝石,缀满枝头,静待着时光的雕琢。

杲杲秋阳中,枝丫上青中带黄、黄中带橙、橙中带红的柿子,有的独坠梢头,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满树灿烂起一盏盏灯笼,点亮着整个秋天。秋风熏黄绿叶,带着果实芬芳,吟唱着丰收篇章。“凌寒枝头挂,浴日向云空”,等到柿子红得通透、红得醉人,又像待嫁的娇俏新娘,一个个羞红脸颊,成为令人迈不开步子的迷人风光。

柿子熟了,惹得鸟儿也相呼眼馋,它们把柿树当作竞技场,炫着各自的歌喉与唱腔,争先恐后又来分享今年的甜蜜。看着树上,飞走麻雀,来了苦鸦,刚走了白头翁,又来了灰喜鹊。大一点的鸟栖在枝上,居高临下神圣不可冒犯,虎口夺食的小鸟们,在下面惊惊颤颤地不停扇动翅膀,乱哄哄,嘈杂杂,“你方唱罢我登场”,偶尔也来个集体舞、大合唱。

即便冬日寒冷,嶙峋的枝桠弯弯扭扭,像老人干枯的臂膀,伸向四方。每一枚挂在光秃秃枝头的柿子,更显得坚韧顽强,无论是鲜艳明媚的,还是残败沧桑的,都在绚烂燃烧,像火红的幸福音符。热烈的色彩,引诱每一位邂逅者停下匆忙的脚步,两眼直勾勾地向上仰望。近看像灯笼,远看一团火。

仔细端详悬空的柿子,一个个如少女脸蛋,有的部位颜色深红,像被阳光充分眷顾沉淀的浓郁,有的地方橙红稍淡,恰似刚刚红晕泛起的羞涩,仿佛都被恋人亲了一口,一枚枚鼓满琼浆,外表光滑富有质感,色彩过渡细腻自然,洋溢着满心的惬意。

乡村生活,教会我用“一看、二摸、三闻”来判定柿子的成熟。看:色泽鲜艳红润;摸:软软的有弹性;闻:丝丝醇甜散逸。当然,除了留些给鸟儿,一般不待柿子完全成熟就摘下来,用水果焐、日光晒、白酒抹或烟火熏把它们催熟,享受起“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

拿起一颗柿子,轻轻撕开纸薄的外皮,一股清甜扑鼻,鲜红水灵的果肉惹人动心,小心啜一口,唇齿间甜蜜弥漫,一种特殊的柔绵,瞬间在口中融化,甘甜汁水迅速充盈了味蕾。有的可以不剥果皮就用吸管“喝”起来,让你领会什么叫津津有味。

柿子的甜,是独一无二的,它不像桃梨那样甜得浓烈实在,而是带着一丝醇厚、一份质朴的耐人寻味,既蕴蓄着大地的深情,又混合了岁月的气息和阳光的滋味,那口粘稠甜糯,一下子把丰收的喜悦填满心间,既是食物享受,也是心灵抚慰。

“满树柿子红,妆点秋意浓”。深蓝的天空,给了柿子格外醒目的背景,粗糙的枝干与圆润的果实相互衬托着。“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湛蓝的天,凋黄的草和鲜红的柿子,勾勒出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像冬天脸上的一抹腮红,舞动着生命旋律,叙说着时光故事。

1984年秋,我到咸阳开会,见马路旁尽是高大的老柿树,便问招待所同志,“柿子熟了不会被一夜摘光?”他说,“门前三包”了,各沿街单位“养护有责,收获归己”。他还自豪道:柿树形美寿长,叶俊果靓,隔音吸尘,是最好的行道树。

柿子的绰约风韵和丰富口感,一直让我铭心镂骨,念念不忘。

忆起孩提时代,邻村那几棵老柿树,曾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每年秋深,只要窥得主人不在,总会三五结伴,偷偷地爬上它们的老干虬枝,嘴里吃着、怀里揣着,几张得意的灿烂笑脸映着红红的柿子,仿佛整个世界都比不上这里美好。当然,有时这里也会成为几群孩子的争斗战场……

“岁岁年年柿柿红,不见当年嬉戏童”。如今,柿子又红,却没有了当年争抢与“偷吃”的那种酣畅与欢乐。

柿子的魅力,不仅在于鲜艳的颜色和甜美的味道,也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象和美好祝愿。柿子形似如意,柿、事又是同音,中国人注入它“万柿如意,心想柿成”的希冀。千百年来,柿子文化涓流不息。“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古人的咏柿诗文浩如烟海,“柿园先生”齐白石,更爱把柿子定格于丹青,他90岁创作的《六柿图》,既承南宋牧溪《六柿图》的禅意十足,又充满朴拙、简逸气息,成为他晚年的巅峰之作。历史上,柿树也是唯一封“侯”的果树。元朝末年,皖东曾遭旱灾,因收不上租粮,被“於皇寺”赶出的朱元璋,在投奔荥阳“洞林寺”路上,饥肠辘辘,头昏目眩,正在两眼冒金星、浑身冒冷汗之际,幸遇一外出逃难人家的柿树,果实累累,他有气无力地爬到树上,饱尝了一顿“甜如蜜,稠如粥,既解渴又解饿”的“柿宴”后,向柿树深深鞠躬道:“多谢柿树救命之恩。”朱元璋发迹后,又道经此地,见柿树犹在,遂下马,解赤袍以被之,曰:“封尔为凌霜侯。”

虽说“自古逢秋悲寂寥”,但霜华虽白,却遮不住柿子的艳丽,无论哪一年的这个季节,那一抹嫣红,总会燃烧起生命的火焰,坚韧出冬天里别样的暖意。

“柿红经霜更艳,人生历难方甜”,领略柿子的魅力,也是对人生的体悟,其实,生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回望过往的那些岁月,也都成了风轻云淡,只要用心,柴米油盐也可煮成佳肴,酸甜苦辣都能调出芳香。

“日月不争千古在,山川无语万年青”。想到岁岁年年都有柿子红,心中便会熨平各种冲动,不管岁月静好,还是一地鸡毛,正因为深深懂得,所以会淡淡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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