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艳妮
去年立冬前,朋友送了我三尾小鱼。初见它们,我又喜又忧。
它们名为斗鱼,一种把婚纱穿在身上的热带鱼,玲珑的身段搭配比身体大两倍的鱼尾,说是鱼中新娘也不能尽显它们的美。
这三位美人姿态各异,各展芳华。一位浑身被深红包裹,游动起来仿佛永不停歇的探戈女郎;一位鱼身淡蓝,鱼尾雪白而透明,好似躲在薄如轻纱的白云后如洗的碧空;一位将深蓝的夜幕披在身上,晃动的水光仿若星点铺在裙摆,不正是那在逃的辛德瑞拉吗?
爱意溢于言表,担忧也涌上心头。
即将骤降的气温,无疑是热带鱼面临的最大挑战。我担心它们,活不过严冬。
我按朋友所说,两天一换水,加海盐保证水质,每天一餐食,不敢多也不敢少。我从游动的舞姿估测它们的生命状态,鼓励它们要坚强,撑过寒冬,就是暖春。
立冬后,它们仍旧十分雀跃。朋友夸我把它们养得很好,我的担忧也少了许多,直到立冬两周后,我发现它们的食量骤然减少。
一开始只是吃得少,我想,会不会是天气太冷,影响食欲。后来它们纷纷沉入水底,腹部紧贴缸底,不再翩然,也不再进食。印象中,鱼腹向上,才是死亡的征兆,我诧然,鱼也会冬眠吗?答案是否定的,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它们。
我竭力地抢救,换水,补温,做了一切我能做的外部努力,但它们并不想馈赠我一点怜悯。几天后,“探戈女郎”和“如洗碧空”相继翻肚,从此仰望天空。只剩“辛德瑞拉”还在与严冬抗争。
我以为“辛德瑞拉”也难逃命运的重击,惋惜明明几天后,气温便会回升。没承想,它竟一天比一天精神,蜕变成了舞池中最美的公主。
我不知道它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凭借怎样的意志才跨过了生命的严冬,但我知道,它定将磨难磨成了最锋利的长枪,至此紧握它,对抗每一次劫数。
拇指大的一尾鱼,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留守学生。
她是全班第一个双手接过作业并说“谢谢”的女孩,也是全班唯一一个让笔下的文字走出大山的女孩。品学兼优的她在我心中就是学海里一尾清丽的美人鱼。
我曾想,该是多么健康和谐的家庭教育才能让这颗种子在贫瘠的大山深处开花,直到她顶着满脸细密的划痕来到学校的那天。我以为她是不慎被树枝划伤,却不想衣物遮掩下的皮肤也布满了累累伤痕。
她说,是爷爷打的。
我愕然,放学后带着满腔怒火翻山越岭前往她家,那段她每天要花三个小时往返的路,像长满了荆棘一般,刺痛我的心。我到时,她早已开始择菜煮饭,等着爷奶从田里归来。除了做饭洗碗,她还要洗衣洒扫,瘦小而粗糙的八岁手掌,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后,俯身在窄窄的凳子上,就着黄昏的光亮,边照看幼妹边完成作业。
看到我来,她欣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怯意,她欢喜我的到来,也知晓我来的原因,在她眼里,我即将为她打一场硬仗。我捧着她倒的热茶,一直等到她爷奶回来。与那位偏执的老人艰难交涉后,我提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回望她的小小身影,她站在光亮与黑暗的夹缝中,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那双噙满泪水的双眼,像暗夜里明亮闪烁的星星。
此后,我一直关注着她的身心健康,也常与她爷爷沟通,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外部努力,她也从未辜负生命,更加努力地学习,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中学,走向了更肥沃的土壤。
时隔两年多,她的身影与眼前这尾手持长枪的鱼儿重叠在一起。她们是那么的相似,都以不屈的意志跨过了生命的严冬,终将迎来最暖的春天。
黄叶尽落,又逢严冬,但,我们不必畏惧它,我们应该向它宣战,在一次次磨砺中,让它加固生命的基石,让它增强生命的韧性,让它成为生命中永不翻浪的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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