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今年四岁了，她的大号、小名都唤作明明，取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我们爷孙一个在京城，一个居小镇，见面的机会大多只在逢年过节，但摄像头里的“会晤”基本是每天的必修“功课”。

明明整天蹦蹦跳跳、伶牙俐齿，长长的睫毛把一双不是太大但很水灵的眼睛装扮得非常机敏，她头发生得很上，常被分成“二八开”，颇有男儿样。宽阔的额头，天庭饱满，白皙的皮肤衬托着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和略显招风的耳朵。

两周前，奶奶专程北上把她接回老家，朝夕相处中，虽然少了网线的联通，但对孙女的了解与怜爱却与日俱增了。于是，就有了将“小屁孩”的“高论”和“搞笑”“记录在案”的想法，权当送她的新年礼物，也指望她增加点对爷爷的印象。

2019年10月3日，在孙女呱呱坠地的前两天，夫人领着从老家聘请的月嫂赶到北京，等待小生命的降临。10月5日午后，我获报儿子喜得“千金”，自己当了爷爷，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股高兴劲怎么也灿烂不起来。寻思着，作为我这辈大家庭里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添丁”比“添口”更理想。如今“长孙”成了“长孙女”。虽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但站在孩子的角度，除了应对自然灾害、社会动荡不说，在生理成长、家庭负担、工作择业、事业成就方面女孩较之男孩还是有点不利。

那年的大年三十，全国开始“新冠疫情”封控管理，巧在前一天，我就请假上了北京，第一次见到了襁褓中的孙女。虽然她对我毫无表情，也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我，仿佛抱怨我的“长孙”追求，但我还是细心、认真地“探望”了她好长时间。

饱满的额头，宽宽的眉宇，长长的睫毛，圆浑的鼻孔，一张樱桃嘴，两条黄瓜腿。虽然在婴儿红的肤色中还看不出皮肤的白皙，但这副“零件”已装配出一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这是我们有生以来的初次谋面。

时光过得真快，“只见小孩长大、不知自己变老”，眼前这“京腔京调”南方模样的“北方人”，她的天真、滑稽举止，会冷不丁令我捧腹，她大人一般的口吻，也使我常常怀疑她的年龄……

我要吃“狗屎”

去年五一，她随父母回来省亲，我弟弟、弟媳，专门安排一大家子到《四海钓鱼》的“姚河坝”基地钓鱼、捕鱼、品鱼，还特地准备了专场篝火晚会。

汽车在“薯院”停下，弟弟去取点零食供大家车上休闲，坐在旁边的她问我：“小爷爷去干嘛呀？”我开玩笑地说：“他去买点‘狗屎’什么的。”一会儿，她小爷爷拎着各色红薯饼干上来，我取了两块，一块放在嘴里，一块递给她，她摆摆小手说：“爷爷，我怕狗屎。”见我吃得嘎嘣嘎嘣响，她也犹豫地接过那块，试探着咬了一点点：“爷爷，这‘狗屎’好吃呢。”

车过一座小桥，在林木茂盛的山间豁口驶进钓鱼基地，一家老小领取“装备”后在“休闲飞鱼”区巡回开钓了。随着竿落、竿起，一条条摇头摆尾的罗非鱼、太阳鱼被拎在空中，而后又被工作人员一个个“解救放生”。我和明明两竿一组，她把鱼竿拖在水里就开始“操兵”，刚走过半个鱼池，就钓得两条“罗非”，而作为她“助钓”的我却一无所获，在她一次次“渔利”的咯咯欢笑中，我好像听出她在笑我“老而无用”。当我夸她“真有本事”时，她竟趾高气扬地说：“爷爷，我很擅长钓鱼吧？”听得这位“高手”的大话，我便问：“明明，你知道什么叫擅长呀？”她头一撇说：“就是有的事我很会干，有的事我不会干。”这个回答真让我有点佩服她的“擅长”了。

离开钓池，我们又乘小艇到湖面深处去收“浮球钩”，起获一尾17斤的鲶鱼，一尾6斤多的青鱼。孙女对开船的师傅说：“让它们回去找妈妈吧。”见师傅在等我的“指示”，我便请示明明说：“青鱼小，让它找妈妈，鲶鱼大了，会吃掉小鱼，就不放了吧，晚饭我们把它的尾巴吃掉？”明明批准了我的“请示”。

渔事完毕，见大人们纷纷过浮桥走向湖心岛，意犹未尽且有点失落的孙女看见拎着“饼干”已经走远的小奶奶，便急切地大声呼叫：“小奶奶，我要吃‘狗屎’，小奶奶，我要吃‘狗屎’……”

爷爷，不要抽烟

家里很多人对我有个意见，都怨我抽烟太多，我虽然虚心接受，但总是屡教不改，他们也奈何我不得。

世间法则真是“一物降一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孙女刚会说话时，只要看到我在门外抽烟，总会摇摇晃晃、一脚高一脚低地抓着香烟，一根一根地递给我，说：“爷爷脱（吃），爷爷脱（吃）。”当然，我也会离她远远的才抽烟。

情况在她三岁那年发生了变化，不知是被“洗了脑”还是被谁“利用了”，她经常要与我比比牙齿，每次一比，总会闭眼张口、低头弯腰、侧身指着我，笑得不能自抑地说：“太黑了，真是太黑了，你看，牙齿都病了，还要抽香烟？”

自那时起，只要见到我抽烟，就会有一种“标准”的反应——眨着白眼凶神恶煞地说：“爷爷，扔掉。”每当听到这个“命令”，我只得赔着笑脸识相地附和道“扔掉、扔掉”，稍有迟疑，等来的又是一句“爷爷，扔掉！”当然，香烟被她“无告知”地“没收”更是家常便饭。

她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和一抓到底的监督工作，次次都会得到家里人的褒奖，而我却像被管制的“四类分子”，总被戏侃：“终于有人管得了你了吧。”

好在孙女虽小，也懂点人情世故，每当有客来访，她总会给我留点面子，即便照常行使监管职责，也会比较注意方式方法。

前几天，一位市领导来慰问我，我习惯地点了烟与之交谈，没等抽两口，觉得后背被轻轻地拍了两下，回头一看，是明明的小手在拍我，我低头问：“叫爷爷干嘛？”只见她镇定自若地小声说：“爷爷，不要抽香烟。”这一幕惹得领导一行和我都哈哈大笑起来，领导还认真地把她夸奖了一番。事后我问她：“为何不让爷爷扔掉，是不是有陌生人害羞？”她却“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和小朋友在一起玩呢，我得对他们礼貌啊。”……

都好

人小鬼大形容明明，真是恰如其分。这个机灵鬼虽然平时闹过无数笑话，但如果有人想故意捉弄她，她总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吃饭的时候，奶奶常会问她“是奶奶做的饭好吃，还是外婆做的饭好吃”？她总是摇头摆脑地一边咀嚼一边应道：“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奶奶做的饭好吃啊。”当小区散步时，有邻居问她“是北京好还是老家好，是爷爷奶奶好还是爸爸妈妈好”等类似的问题，她的标准答案只有一种，两个字“都好”，绝不会让你有任何空子可钻。

她曾“推心置腹”地与我促膝交谈：“爷爷，我在北京呢，要说北京好；是谁问我呢，我就说谁好；要是有两个问题呢，我就说都好，不然就伤害了一个人；要是外婆问我对奶奶好还是对外婆好呢，我就说都好，但对外婆好一点点；要是奶奶问我呢，我也说都好，但对奶奶好一点点。”听了她的这套“话术”我是既好气又好笑，这个左右逢源的“鬼精灵”，不知何时跟谁学了“骑墙”的功夫，小小年纪就“行走江湖”了……

爷爷有点傻

明明两岁半开始学英语了，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一堂英语课和一堂语文课，妈妈是英语老师，爸爸是语文老师，美国人戴维是幼儿园的外教。

自打“上学”以来，只要一有与我通话的机会，她总会急不可耐地把刚学到的英文单词或诗歌谜语在我面前炫耀一番。

一次，我用自己仅会“口语”的几个英文单词来考她，“喧是”，“鞋子”。“费虚”，“鱼”，“拉尔斯”，“米饭”，“耗的坏的”，“什么啊？”我又说了一遍，“耗的坏的”，“这个我没有学过”。我终于觉得有点“资本”了，说，就是“热水”呀，我话音一落，她便笑得前俯后仰地说：“‘热水’是‘耗特我特儿’，不是‘耗的坏的’，爷爷，你让我笑掉大牙了，我真服了你了。”

吃了败仗后，我故意三天两头以“热水”英语怎么讲来向她“请教”，借此促进她与我沟通的积极性，也增强她学习的自信心和成就感。

谁知，她却跟奶奶说：“爷爷有点傻，不会做饭，也不会洗头，一个热水的英文，我都教他一遍两遍一百遍了，他还是‘耗的坏的’。”奶奶说：“爷爷语文好啊。”“那是呀，我教他古诗、字谜他会了，但英文有点傻啊。”

元旦，我又刺激她，你不回老家，我就把压岁钱给王婆婆的孙子了，又招得她一通严厉的批评，“为什么要把红包给别人的孙子？你是谁的爷爷啊，真是个傻爷爷！”……

妈妈，帮我生个小弟弟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去年十一，小两口带明明回老家，还专门征询对他们是否生二孩的看法。奶奶未经“碰头”劈口就对她妈说“不要生了，压力太大，不信，你问问你妈，肯定也叫你别生了”。

这种目无“领导”的专断话，我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孩子们都在身边，又不宜直接批评她。

吃饭的时候，我又再次把这个话题转弯抹角的提上“议事日程”，然后发表自己的“高见”：“生与不生，你们定，但最好是再生一个；男孩女孩都很好，但最好是再生一个男孩。”我话刚脱口，明明立即放下勺子说：“爷爷，我先说说吧，我跟爸爸妈妈都说过好几遍了，他们不听话，老说压力。有什么压力呀？王婆婆带我，我带妹妹啊，但是呢，我想要个妹妹。”

快过年了，去年十一讨论的问题还没有着落，“生儿未生孙、等于没扎根”的思想再一次蛊惑“心有不甘”的我，总想再推动一下“孙子”工程，但又不能“老杂搭”，尽管儿媳聪慧贤淑、孝思不匮，但毕竟不能和女儿说话那么随便。

于是，主意只有打在明明身上，可她又坚持要妹妹。情急之下，我只得重操“思想工作”绝活，用“弟弟对她的好处，妹妹对她的坏处”来忽悠她，以期建立我们爷孙间在这个问题上的“统一战线”……我的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歪理邪说”，赢得她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并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爷爷不怕，我马上就教育他们。”

果不其然，中午，她在自己的小手机上按下了“妈妈”键，随着几句“我在爷爷奶奶家很好，很听话”之类的寒暄后，直奔主题道：“妈妈，我有一个思考告诉你，你帮我生个小弟弟吧，小弟弟不会抢我的新衣服，他是男生。”电话那头，“明仔，妈妈考虑考虑哦”，我在一旁竖起大拇指，“力挺”了她。

晚饭了，明明有点不高兴地问我：“爷爷，你说妈妈是不是偷懒呢？”我说：“怎么啦？”“妈妈说考虑帮我生小弟弟的，都半天了，还没给我答案啊。”……

明明的“骄人”表现还有很多很多，她追随企业家外公的“驴”程，每天三小时和每周两天的户外运动雷打不动，她的歌舞天赋和表演“范”，也许来自外婆长期从事音乐舞蹈教育的基因，至于机灵、阳光与幽默，还真的尚未找到出处与根源。

孙女明明马上又要回北京了，我的心里真是有点舍不得，虽然我们分开是必然的，但不管她走到哪里，离开我多少时间，她的那些幼稚可爱、天真无邪的“名言金句”和既憨厚又俏皮的神态，都已深深地印在爷爷的脑海里，这位“最好最好的好朋友”对我的“情谊”也将永久地烙在爷爷生命的履历中，因为明明已经成了爷爷生活的日日月月。只愿无论再过多少个日日月月，等明明长大懂事后，再读爷爷记下的这本“流水账”，也能莞尔一笑，心里再念一声“爷爷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