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抛开那些关于起源的传说，回归粽子本身——你可以发现，我们溧阳人在裹粽子这件事上，真的很讲究，也真的很文艺。

首先，我们看选材。

材料第一是粽叶。我们的粽叶不是箬叶，那东西，土肥圆，也没香气。我们用的是芦叶，正当青少年时期的芦苇叶，修长、清香、有仙气。就是《诗经》里的“蒹葭”，它一苍苍，白露就为霜了。河边上一丛又一丛，河心洲上一蓬又一蓬，诗意十足。

小时候，我姐总是跟一大群堂姐堂妹撑船到河滩上去采芦叶，叽叽喳喳，确确的“载笑载言”。大人会喊着叮嘱：当心点，别把芦弄断！

芦叶采来，稍稍漂洗一下，就放锅里煮，这样芦叶就有了韧劲，不易裂开。锅子一上汽，清香就飘满整个屋子，还直跑到屋外。水滚，开锅再烧会儿，直到灶膛里余火熄了，不能焐。煮好的芦叶碧青碧青，浸泡在凉水里，等着。

第二个材料，当然是糯米了。江南的糯米品质上乘，自不必说。水淘后，再细细翻拣一下，否则偶尔一颗小砂子，可能就崩坏一粒牙。淘好先放着，得等糯米吃透了水才行。

如果喜欢加点料，那么一般是加赤豆，得提前半天浸了；或者芝麻，稍稍淘洗。至于肉啊、蛋黄什么的，那真是后来以后又以后的事了。

第三个材料是用来捆扎的线。最早，用的都是没有经过处理的麻，就是自家栽种的，“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的那个正直、颀长的黄麻。黄麻皮剥下，晒干；又粗又长的打捆卖掉，又细又短的，就留着自用。裹粽子时，一片黄麻皮可以撕成好几条来用。

后来不种黄麻了，就用棉线，扎鞋底的那种，很粗很牢。雪白雪白的棉线，得买，每次都要省着点用呢。

其次，是裹的过程文艺。

我们这边不说“包粽子”，而普遍都说“裹粽子”。这就对了，裹更显得紧实。

一般来说，没有哪个主妇是独自偷偷裹粽子的，都是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裹，裹完一家再一起裹另外一家的，效率提高，速度嗖嗖，就像何宜度帮苏小娥那样，“你帮我来我帮你，真呀真正好噢……”一边裹，一边家长里短或者讲故经。没有大声的，“梅霖初歇”时节，人本来也躁不起来，何况还要用牙咬着麻绳或棉线捆绑、打结。

而故事，似乎总是从芦叶根1/3处的一个天生印子开始，说那是孟姜女咬过的牙印。孟姜女前往长城寻夫，时值端午，而自己行色匆匆且囊中羞涩，过不了节，便摘几片芦叶咬一口，算是吃过粽子了。有灵性的芦叶记着这位坚忍执着的女子，往后都自觉长出了这一排牙印。这传说也是神了，不过我喜欢。

围尖角、放糯米、转过来、塞进去、固定住；再放糯米，用筷子戳或用大拇指使劲按，使之坚实无比；再装托叶、扎麻绳，一个精妙绝伦的小脚粽就完成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全无冗余。翻转腾挪带起的水滴，洒到身上地上，恰似“疏疏数点黄梅雨”。

最后，吃也吃得文艺。

给粽子宽衣解带，得慢慢来。解开托叶这件风衣，拿一支筷子，轻轻戳进小脚粽那白白的脚踝里，再慢慢剥掉粽叶。一个透着莹绿、闪着光亮、散着清香、富有弹性的白玉粽子就呈现在你的眼前了。你是不是眼冒花心、垂涎欲滴？

然后，开口吃，吃甜吃咸就随意啦。爱吃甜的，在盘里倒点白糖，粽子尖浅浅地蘸了，慢慢送入口中，那姿势、那情态，要多惬意有多惬意；爱吃咸的，一口粽子一口萝卜干，就像咪小酒；也有专门爱尝纯糯米、红豆和芝麻的原香味的，那就什么也不搭，白口吃。那么的干净、简洁、清爽，那清静、淡然之气，是近前的诗意。

感谢造物主。多么庆幸生在苏南，活在溧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