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雨珠如帘,我和婆婆坐在门前一边撕着南瓜藤一边说着话。院子里的几盆辣椒开花了,细碎的白花在雨中轻轻摇曳,隔着密密的雨线,它们似乎支楞着耳朵,在听我们婆媳拉家常。
我说:“这香瓜藤好嫩哦,还特别容易撕,你看,轻轻地——”
婆婆:“当然喽,是老头子一大早刚从地里掐来的,城里哪有这么新鲜的蔬菜?地里还有茄子、豇豆、韭菜,我让老头子多摘些,给你们带回去。”
“好。”我点着头:“你们都那么大年纪了,地里的活少做做,不要太辛苦了。”
“知道的,我们也就种点菜,老头子闲不住。”婆婆忽然压低声音,笑眯眯地告诉我:“他现在又有工作啦,村里请他写村史呢,他干得一头劲。”
“是吗?这可是好事情。”我说,也为公公能够老有所为,发挥余热而感到自豪。公公83岁了,老党员,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最艰难时期,被村民们选举推上了村书记的位置,兢兢业业,数十年如一日,为这个老村做了很多事情。为粮食增产,把旱地改成水田,因地制宜,不但种山芋、土豆,还种水稻,短短几年,就成了县里储备粮最多的村子。后来又实行分田到户,办砖瓦厂,并且兼任砖瓦厂厂长。就在村里的效益越来越好的时候,1979年夏天,一场地震降临。所幸地震发生在傍晚时分,村民们都还在地里劳作,没有大的伤亡,但村里的房屋不是开裂,就是倒塌倾颓。公公自家的三间屋子也未幸免,成为一堆废墟。那一年,他41岁,三个孩子尚未成年,他无暇顾及,从早到晚地为村里的大事小事忙碌操持。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分,他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妻子和三个孩子搭建的地震棚里。孩子们睡着了,妻子还在油灯下缝补,他只能愧疚地叹息一声,对她说:“我是共产党员,你要理解我。”
善良的妻子理解他,可是他的身体还是在长期的辛劳中,染上了肺结核。这一场病,把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击垮了,体重下降到一百斤,日夜咳嗽。休养了半年多,病稍好,他又回到了工作岗位。
我第一次见到公公时,他已退休,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眉目之间,俨然还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态,与他的子女们谈的最多的,还是国家、民生之事。那时,他的大儿子(我后来的丈夫)还在部队服役,端端正正坐在他的面前,听他教诲,听他讲述他的军旅生涯。
在他19岁那年,他因为不满家里给他安排的包办婚姻,就报名参军去了。他当的是空军,部队在吉林省长春市,雷达兵,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收发电报。来自江南的年轻人很快适应了东北的严寒,并且练就了一手收发电报的绝活。1958年,他参加了沈阳军区的收发报业务比武大赛。他不是专业军事学校的学生,也没有多年岗位经历,他是唯一一个以士兵身份参赛的新人,并且取得了骄人的成绩。1961年,他入党了,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从戎八年,是成长,也是历练,褪去青涩,懂得男儿要有担当,有责任,他复员时,是预备役军官。回到家乡,迎接他的是领导的信任,是乡亲们殷切的期待。蚕桑干部、贫协主席、车站兼邮局负责人,村书记,哪里需要去哪里,服从组织,不负所托,每一份工作,都倾注心力去做,踏实、诚恳,一步一个脚印。也曾遭受过不理解与误解,也曾经历过磨难与波折,但岁月的磨砺,让他更加豁达开朗。他说,作为一名党员,就是要做一颗螺丝钉,放到哪里,就要紧紧地拧在哪里,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们婆媳正说着,院子门一开,老头子,我的公公拎着一大篮子蔬菜走进了院子。80多岁的老人,腰不弯,背不驼,脸色红润,满头银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他也毫不在意。
他放下篮子说:“我还要去村活动室,老高家里有事,我得去打扫卫生,烧水,待会老人们来活动了,不能没茶喝。”说完,又冒着雨走出了院子,留下一串带着泥土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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