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 土

2021-03-04   阅读数:1539   本文字数:3726  

回上海小照(1962年)

 

我国著名女作家菡子同志,是我们溧阳人。

最初,我是在读初中时听语文老师介绍的,知道菡子是我县茶亭人,写有散文名篇《和平博物馆》《黄山小记》等等,仅此而已。我认识菡子同志,是在1980年春天,当时我在县委办公室当秘书。那天傍晚,我正在办公室里拟写文稿,门外进来一位身材魁伟的五十开外的中年妇女,轻声问我:“同志,这里是溧阳县委吗?”我点点头。见貌辨色是我们当秘书的职业习惯,我需了解她的身份和来历。因此,我一边为她泡茶,一边与她交谈并留心观察她。只见她头上扎着一块褐色方巾,上身穿件卡叽布春秋衫,肩上挎着一只军用挎包,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大号解放鞋,脚边放有一只黄色提包。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微笑着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又在笔记本里拿出一张上海作家协会的介绍信递给我。我一看介绍信,惊喜地说:“您就是作家菡子同志?”菡子笑着点点头,说:“为了了解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农村情况,我特地向组织上要求,回故乡溧阳搞些农村调查……”在我的想象中,中国著名女作家,衣锦还乡,肯定是前呼后拥,小车接送。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是如此朴素、实在,朴实得简直像位普通的农村大婶。她解下头巾,在简易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喜滋滋地说:“我又喝上家乡的水了!”我恭恭敬敬地在她身边坐下,说:“县委、县革委领导都下乡了,我同县委招待所打个电话,您先在招待所住下来,待领导们晚上回来后,我立即向他们汇报,并随同他们去看望您。”菡子连连摇手:“他们工作都很忙,别惊动他们。我到县委报到一下,在招待所住两个晚上,过几天我就住到同学或熟人家去。”

仅仅隔了两三天,菡子就住到了大众影剧院附近的程老师家中。我跟随着县委书记吴华生等县领导多次去看望过她。县委领导问她有什么困难和要求,我们来帮助解决。菡子笑道:“谢谢书记的好意。我回到故乡,熟人比较多,有困难我自己克服。至于要求嘛,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我到农村基层去,我要实地考察,了解真实情况。”县委领导说:“我来当向导,陪您跑跑。”菡子笑着挡驾了:“你们工作都很忙,在溧阳我是熟门熟路的。再说你是县太爷,老百姓可能还会怕你们哩,我也听不到真话了。真正要是方便的话,就让小路同志陪我下乡跑跑吧。”就这样,我有幸跟着菡子下乡,亲眼目睹了她进行农村调查和采访的风采。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跑的第一个村是沙河公社南钱后队,因为这个村也是我县最先搞包产到户的生产队之一。据县委掌握的情况,因为此村同安徽郎溪的麻园较近,安徽包产到户的浪潮波及到南钱,这个队在两年前头就偷偷摸摸地搞起了包产到户。到年终,效果非常明显,粮食增产,农民增收,群众十分高兴。因为同当时上级关于“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应该稳定”的文件精神不符,所以县委不支持,也不反对,采取了等待、观望的态度。菡子同志要了解农村改革的情况,县委领导就介绍了这个生产队。

县委的吉普车把我们送到沙河水库管理处之后,我陪同菡子顺着沙河水库(现名为天目湖)西灌渠大堤,一路走,一路问,找到了南钱后村。村上人见来了两个陌生人,都用惊恐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连在村口池塘边淘米洗菜的,和正在“砰砰叭叭”地用棒杵捶衣的七八个女人,也都停下手中活,好奇地望着我们。我看到池塘中还有一群鸭子在水面上“嘎嘎、嘎嘎”地叫着,不知是欢迎我们还是驱赶我们。此时,一个年纪同我差不多的年轻小伙子,挑了一稻箩担草木灰与我们擦肩而过,我连忙问:“同志,你们队长呢?”“队长不在家。”小伙子甩下一句话,继续往前跑。我追上几步,“副队长呢?”小伙子抬手一扬,“在那边田里干活。”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在田头找到了正在做田埂的副队长钱家龙。这是个有些文化的种田汉,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是中方乡乡干部,因为个性倔强,同区工委书记吵架后辞去工作归家种田的,在群众中有较高的威信。听了我们的来意,钱家龙开始只是倚在挖锹柄上抽烟,不说话。菡子猜测他有思想顾虑,就先表态说:“你们包产到户的做法是符合中央精神的,所以不用害怕什么。”钱家龙听了偏过头来,问道:“真的?”菡子响亮地回答:“当然是真的,这是最新的中央精神!”“哦,这样我们心里就有底了,怪不得这几天广播里在播安徽、四川的经验呢。”说罢,他放低嗓音说:“你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吗?”菡子摇摇头,继续听他讲:“我们这边不准搞包产到户呀,听说这两天公社书记要到我们村上来抓人的,还叫派出所的人带几副手铐来呢。”菡子听了笑道:“没那么严重吧。”钱家龙急了,赌誓罚咒地说:“鬼才骗你呢,我们村上有人在公社里听到的,这还有假?你是大作家,到公社里去要为我们老百姓讲讲话呀!”口气几乎是央求了。菡子痛快地应诺道:“好的,我一定为你们讲话!”听了钱家龙刚才的这些话我才明白,难怪村上人都用那种疑三惑四的目光看我们了,原来是担心上头有人到村上来抓人啊。菡子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搞包产到户呢?”钱家龙“哎”地叹了口大气,说:“要讲的话很多,简单点讲呢,一句话,就是要过点好日子。”菡子听了连连赞叹:“老钱,讲得好,讲得好。”她后退几步,一屁股在长满青草、马兰的老田埂上坐下,并用手拍拍田埂,招呼钱家龙说:“来,你也坐下来歇一会,我们来好好地谈谈。”

钱家龙顺从地坐到菡子身边,一边抽烟一边说:“我们队里126个人,183亩水田,平均一亩三分地一个人。我原是中方乡财粮员,我记得解放初期的互助组、合作社时期,我们农民还过到点好日子的,大跃进之后,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大呼隆把大家都捆在一起,农民种田种什么、怎么种,都要听上级的指挥,我们一点自主权也没有,干活当然也就没积极性了。大家成天撑着锄头柄,在田里“嚼舌头”、讲笑话,出工不出力,随日头过西天。栽秧要栽到小暑头上,种麦是小雪种小麦,大雪种大麦。庄稼误了农时哪来好收成?水稻每年亩产只有四五百斤,三麦亩产是一二百斤,这种收成老百姓还有日子过?年底分红二三角一工,大前年一工只有一角八分,队里差不多家家都是超支户,到过年辰光,不少人家就断粮了……这些年来,我们农民缺吃少穿的,日子过得真苦啊!”钱家龙说着,丢下手里的香烟屁股,用脚踩了一下,转忧为喜地说:“大前年,我们听说安徽那边搞了包产到户怎么好、怎么好,我和队里的几个人悄悄跑到那边去看了,他们田里粮食增产了,家家人家都囤满了稻子,老百姓都乐得眉开眼笑。所以前年秋收之后,我们就把183亩田分成四等,好坏远近搭配一下,留下十几亩作机动田,然后抓阄分田,也偷偷摸摸地搞起了包产到户。其实很简单,还是回到合作社那时的做法。队里的田一分到户,大家就像在自留地上干活一样,个个生龙活虎,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结果去年年底,我们队里家家户户增产增收,过年前头也能杀只猪过年了。”钱家龙说到高兴处,兴奋得站了起来,用手指指村前这片土地说:“你们看,我们这边的麦子、油菜长得多好;你们再看看田坎那边,那是没搞包产到户的田块……”我们站在田埂上看得真真切切:一条长长的排水沟为界,沟这边的已经返青拔节的麦苗儿绿油油,油菜花金灿灿,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而沟那边,宽宽的麦埨,尚未分蘖的僵黄色麦苗在春风中簌簌发抖,按农业生产上的术语来讲,这是地地道道的三类苗。油菜几乎被野草淹没了,只是菜畦的草丛里摇曳着几根比筷子还细的暗红色菜薹,才让人知道这是油菜田。水沟两边的小麦、油菜长势反差如此泾渭分明,真令人大吃一惊。这对我这个常年坐机关的年轻干部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教育。刚听说农村搞包产到户时,我的思想上也有抵触情绪,大有“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之感叹。但是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要让人民都过上富裕的生活,如果再不改变那种脱离现实,超越了生产力发展水平的管理模式,那就是直接损害了农民群众的切身利益,难怪群众这么欢迎搞包产到户了,看来农村改革势在必行。我看看身边的菡子同志,只见她伫立在田埂上,睿智的目光遥望着远远近近的山山水水,不时地咬着嘴唇。我看得出来,她的心中也很不平静,但她不轻易说话。过了一阵,她征询钱家龙的意见:“你能陪我到村上去开个座谈会吗?我想听听社员群众的反映。”“好啊!”钱家龙满口应承……

在这一年里,菡子同志先后在溧阳的沙河、戴埠、横涧、殷桥、竹箦等公社,召开了好多个农村基层干群座谈会,听取他们对党在农村的方针、政策的反映和要求。就连次年大年初一这一天,也都赶到上兴公社的留云、前张等大队去,问群众今年的收成,看社员家中的粮食,受到当地干群的热烈欢迎。炒米汆鸡蛋是溧阳人接待贵客的最高礼遇。当炒米汆鸡蛋一碗接一碗地端到菡子面前时,乡亲们的热情好客感动得菡子热泪盈眶。她将采访笔记本放进背包里,一边用手绢揩眼泪,一边高兴地说:“只要大家能过上好日子,我就开心了……”她将这一年得来的第一手材料,向县委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实事求是地反映群众的呼声和要求,为全县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正因为她植根于生活的沃土之中,所以她在文学创作上也是丰收的一年,连续写出了《红花草》《卖鹅》《看戏》《残阳如血》等小说、散文和报告文学作品,分别发表在《人民日报》《解放日报》和《当代》等全国性报刊上,热情讴歌了在农村改革大潮中涌现出来的新人新事。

 

与五届人大代表董金才在天目湖(1984年)

本期推荐

NEWS RECOMMENDED

《溧阳日报》溧阳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All Rights Reserved

江苏路特数字科技有限公司仅提供技术服务支持
文字、图片、视频版权归属发布媒体

备案/许可证号:苏ICP备08019192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