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办了家小型民企，效益还不错。每隔十天半月，他的几位办企业、搞工程的高中老同学，都要轮流作东，大家聚一聚。今天轮到我儿子作东，他邀四位同学携夫人到南部山区一家有名的农家乐聚餐。儿子儿媳硬要拉上我们老俩口作陪，说顺便坐他们的轿车到山里景区散散心。

到了目的地，儿子从后备厢里提出三瓶梦之蓝名酒和一条软中华香烟。我知道儿子不喝酒、不抽烟，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高档的酒和烟。儿子说：“这就算高档？我请的四位同学的企业或工程都做得比我大，效益比我好，他们请客用的都是茅台酒和一百元一包的烟，我这算是小儿科了。”我问儿子：“你请的四对夫妻都能喝酒吗？再说他们都是自己开车来的，喝了酒谁把车开回去？”儿子说：“女眷都会开车，她们只喝饮料不喝酒。我的四位同学酒量最大的也只有半斤多一点，只是大家在一起聊聊天，吹吹牛，热闹一番，酒是喝一半糟一半。”我说：“这么贵的酒喝一半糟一半，真是浪费！”这时，儿子的几位同学夫妇都迎上来“伯父、伯母”地招呼起来。

服务员给大家沏上了茶，我和儿子的几位同学聊了起来，得知他们都是农村出生，当年因未考上大学而出来打工。他们脑子灵光，借了改革开放的东风，逐步从“打工仔”过渡到为自己打拼，吃尽千辛万苦才混到今天的模样。

说话间服务员上菜了。先上六个冷盆：白斩鸡、五香牛肉、北京烤鸭、油焖大虾、生黄瓜蘸紫酱、凉拌藕片。儿子开瓶给同学们敬酒，他自己与一众女眷及我们老俩口喝现榨的玉米汁和猕猴桃汁。

客人们先站起来向我们老俩口敬酒，说：“敬祝伯父伯母健康长寿！”他们虽然不让我俩站起来，但我们老俩口还是站起来回敬。我说：“我俩不会喝酒，就以饮料代酒，祝你们生意兴隆，合家康泰！”见大家皆将杯内酒或饮料都一饮而尽后，我又补充说：“你们青年人高兴地聚在一起，有你们的话题。你们聊你们的，吃你们的，不要因为我们老俩口在场而顾及我们。”一位姓徐的同学倒也豪爽，说：“既然伯父母能谅解我们青年人，那我们就放开吃喝了！二老自己随意！”徐姓同学中等身材，已经发福，裤子上的皮带束到了肚脐下方。

在他们年青人推杯换盏间，陆续上了正菜：砂锅鱼头、羊肉火锅、板栗烧鸡、红烧狮子头、糖醋鳜鱼、春笋炒肉丝、葱油蚕豆、炒白芹、干锅花菜、五谷丰登（花生、玉米段、山芋、芋头、胡萝卜）。所上菜皆为大份，我正要批评儿子菜上得太多浪费，老伴知道我的脾气，用手在台下拉了拉我的衣角，意即在客人面前不要讲小气话，塌儿子的台，我就忍住没说。

年青人边吃边聊，天南海北，奇闻逸事，甚是开心放松。不过讲到各自企业或工程的业务和效益问题，话题便沉重起来：员工加薪，材料涨价，必须千方百计降本增效，多争业务，薄利多销。这些年青人心态好，很快抛开这沉重话题，又海阔天空地另聊他题了。

我听到了年青人的聊天，寻思这些年青人在剧烈的市场竞争中搞产业、挣钱也确实不易，出来聚聚餐，放松一下也无可厚非，只是这样吃喝太浪费了，对身体也不利。

徐姓同学酒量最大，半斤多下肚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了。吃了两个小时左右，我儿媳见大家酒和饮料喝得差不多了，就问大家要不要来点主食，大家说：“菜，都吃饱了，不用主食了。”有一位女眷说：“要不来一点山区的乌米饭？”我儿媳让服务员盛来一盆乌米饭，也只有二、三人挖了三、四小汤匙。

服务员送上一盘水果，说明宴会已近尾声。我一看桌上很多菜只吃了一半，有的一半还不到，只有几个冷盘光盘。我问儿子要不要将剩饭剩菜打包，儿子说不用。一会服务员将所有菜肴全倒进一只一尺多高的金属桶内，也包括那盘几乎只扒了几口的乌米饭。我看着心疼极了！

包厢外面还有两个服务员推动一辆平板车，车上放一只半人高的泔水大木桶，专门收集各包厢倒出的剩菜余饭。我到门口一看，泔水桶已装到大半桶了，令我大吃一惊。

回家后，我和自己的侄女聊起那天在山区农家乐亲眼目睹浪费的事。侄女笑了，说：“伯伯真是少见多怪！城里几大饭店宾馆，哪一天哪一家不倒掉几大桶剩菜剩饭？逢年过节、婚丧喜事，一天下来的残菜剩饭，环卫所的垃圾卡车要运好几趟呢！现在大家日子好过了，请客时谁也不愿意让别人背后说你小气。大家平时就油水不差，聚在一起就图个热闹，满桌丰盛佳肴能吃多少？再说您儿子点的菜也很一般，算不上铺张。”

听了侄女的一番话，我从头凉到脚，心想这就是现在年青一代的观念？我问她：“这种铺张浪费怎么会利国利民？”她回答：“怎么不利国利民呢？大家这样消费，不也是能推动国民经济的发展吗？”

当晚我辗转难眠。第二天，我把想让儿子下次在家做东的想法和目的对老伴一说，她欣然同意。老伴和我一样，都是经历过苦难岁月的人。

我把我们的决定通知了儿子儿媳。他们虽有些迟疑但知道拗不过我，只得提前通知朋友们，连说“父命难违”。

宴请那天上午十时半左右，儿子儿媳和侄女先到。儿媳和侄女到厨房帮忙，儿子查看了我们为客人准备的菜肴，我问儿子满不满意，儿子说：“菜倒是不少，就是土的太多。”我也没理他。

儿子摆好了大圆台面和桌布，放好了茶杯和糖果瓜子及水果之类。11时左右，客人陆续驱车来到我们老俩口居住的小区。四家客人每家都带了份水果之类礼包，我说：“请你们吃个便饭，根本不用带礼。你们回去时还是带走。”孩子们都说：“我们第一次登门，给二老带一点水果小礼是应该的。”

大家品尝了一会儿茶果瓜子，11时半准时开席。也是先上了几个冷盆：油炸小杂鱼、盐水花生、豆腐干拌马兰、素鸡片蘸酱油豆、凉拌莴笋丝、豆腐渣炒虾米。我捧出了一个坛，说：“孩子们，我和老伴今天请你们来聚餐，搞的大都是家常菜、野菜。马兰、荠菜、毛鼻头是我和老伴前几天到郊区农田边挖来的，这酱油豆是去年我老伴不忘农村里的手艺亲自制作的。今天喝的不是‘茅台’不是‘梦’，是我老伴自酿的糯米桂花露酒，不喝酒的喝果汁饮料。今天就是想让大家尝尝不一样的味道，至于味道的好坏，吃完请大家如实打分。”大家听了都笑了。

见大家酙满了酒或饮料，儿子站起来向大家敬酒：“今天我爸妈请大家吃的是正宗的‘农家乐’，喝的是‘薄酒’，对胃口就多吃多喝一点，不对口味就少吃少喝一点，下次我再补请！来，干杯！”

谁知大家一动筷，风卷残云，把几个冷盘几乎一扫而光，而且连连说“好吃！好吃！”特别对素鸡蘸酱油豆，几位女眷更是“真鲜，真鲜！”地赞不绝口。老伴给光盘的冷盆连加了两次，接着就上正菜：昂刺鱼烧豆腐、香菇板栗煲老鹅、肉丝炒白芹、红烧基围虾、焖鸡蛋、地衣鸡毛菜、炒大蒜、炒豌豆藤、芥菜烧春笋、炒土豆丝。再接着就是主食了：毛鼻头团子、荠菜春卷、小蒜饼，外加小份葱花阳春面。

我见菜和主食都上齐了，便招呼老伴、儿媳、侄女都上桌共进午餐。老伴边脱围裙边打招呼：“菜做得不好，大家将就着吃。”客人们却称赞道：“伯母好手艺，市里宾馆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饭菜！”老伴听了笑着连连揺手。

侄女向大家敬酒，说：“现在我代表伯父母敬大家一杯，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干杯！”大家高兴地一饮而尽。

我发觉今天大家聊天聊得少，埋头吃喝的时间多。我本担心这些吃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主，根本吃不惯我老俩口今天准备的一些家常土饭菜，谁知他们个个吃得津津有味，基本光盘。

大家吃完了，儿媳端上了一盘水果、一盘瓜子，侄女给大家泡上了茶。我笑着说：“开席前我就说过，吃完请大家对今天的饭菜如实打分。”儿子的几个同学打着饱嗝，又是那位徐姓同学抢着说：“甭打分了！我请吃和吃请无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多。什么素鸡片蘸酱油豆、油炸小杂魚、豆腐渣炒虾米、地衣鸡毛菜、毛鼻头团子、小蒜饼，宴席上从来沒有。这些菜肴，看起来土，吃起来香！大家说对不对？”客人们异口同声说“对”。徐姓同学今天看来露酒也没少喝，面颊发红。我说：“孩子们，我知道你们见识过各种宴会的大场面，今天我擅自作主代儿子摆家宴，就是想给大家换换口味，品一品过去家常菜的味道，领略下母亲主厨的感受。刚在徐同学提到毛鼻头团子、小蒜饼之类用野菜做的食品，不禁让我回忆起我们这辈老人亲历我国三年困难时期的生活，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或出于对我的尊重，或出于不能一吃完饭就拍屁股动身的礼节，大家一致表态愿意听。

我说：“1959年下半年，我被县文教局分配到离城二十多里的农村小学任教。那年我刚满十八岁，正是长身体食量大的年龄。可那个时期作为供应户的教师，国家每月每人供应28斤大米计划，每人每月还需捐出3斤大米计划，支援国家困难。那时每天上午要上四节课，上到第三节课老师们肚里就饿得咕咕叫了。有位女教师家离学校有15里路，星期一早上她从家赶到学校，沿路打捞浮在塘面上的胡萝卜缨子（即胡萝卜上的菜叶），拿到学校食堂洗一洗，煮一滚，再切碎，放入面盆用酱油拌一拌。第三节课间休息，老师们就围着面盆吃这胡萝卜缨子充饥。

更可怜的是农村这些学生，根本谈不上吃饱饭，大都是用胡萝卜、胡萝卜缨，山芋及山芋叶充饥。有的连这些也吃不上，只能吃其他野菜。我教的五年级班有位瘦弱的小女生，人很聪明，成绩好。一次她一连两天没来上学，我去家访，她母亲流着泪对我说：‘她吃不饱，出村的小石桥都走不过去。’我一次在上第三节课，有位姓宋的学生在课堂上突然两眼朝上一翻，人朝后倒去。我赶紧上前将他背至三里地外的镇上小医院急救。那时我也人瘦无力，但听说这种症状叫青紫病，是人缺少粮食多吃了蔬菜而致的血液病，如不急救，马上就死，所以我心急火燎，也不知怎么会有气力背他跑三里地。

改革开放以来，党中央采取一系列措施，充分调动农民发展农业和农副业的积极性。现在农民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提高，农村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我说：“孩子们啊，你们都是三年困难时期以后出生的，现在我国国民经济又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人民生活普遍提高，社会物质财富丰富，有钱就能买到吃喝。所以，恐怕你们对我国珍惜粮食的传统教诲已没有什么感觉了。过去，农历腊月民间有送灶神、请灶神的习俗。虽是迷信，却反映了千百年来民间对吃饭问题的重视和敬畏。

我们的祖上都是农民，你们许多人直接来自农村。如果我们现在条件好了，就忘本，就讲排场，胡吃海喝，吃一半糟一半，还认为这样消费能推动国民经济的发展，大错特错！这样做过去叫作孽，现在讲是糟蹋农民的劳动成果，对农民和文明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劳动收入的不珍惜！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逢年过节，或有时亲戚朋友在一起聚聚，吃得比平时还要好一点，这很正常。但是，聚餐要吃出欢乐和健康，不要吃出‘三高’，不要暴殄天物。如果大家丢掉老祖宗‘积谷防荒，细水长流’的优良传统，任意糟蹋粮食，这简直是犯罪！今天我们老俩口摆这次家宴，一是想达到健康聚餐的目的，二也算是一次忆苦思甜吧。希望大家都能丰不忘歉，居安思危，珍惜今天丰衣足食、政通人和的大好局面。我们还需继续努力，让日子越来越好，坚决不回饥荒岁月。俗话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今天我有感而发，不是特意批评你们年青人，请你们不要生气。这次家宴费用肯定比餐馆便宜许多，而且没有饭菜浪费。你们看，我又说了那么多‘穷’话，我们老俩口是不是小气鬼？”

大家笑了。张姓同学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感谢都来不及呢，还生什么气？我们这一代没有经历三年困难时期，确实体会不到粮食的珍贵。”王同学说：“听了老前辈的一席话，使我认识到发扬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真是事关国家长治久安、子孙幸福的大事。”

几位女眷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由王同学夫人作代表说：“现在网上经常介绍家常菜的烹饪方法和一些野菜的营养价值，我们都是笨蛋，不会做。伯母是这方面的高手，请收下我们几位女徒弟吧！”

老伴笑着说：“我不是什么高手，但愿意收你们为徒！”几位女眷马上站起来向我老伴作揖喊师傅，引得哄堂大笑。

徐同学大声说：“伯父伯母今天的家宴一点也不小气，做出了我们平时吃不到的佳肴，吊足了我们的胃口，让我们吃个光盘！更主要的是伯父的一席话，让我们获益匪浅。空话不说，今后我们再聚餐，先把莱单拿来给伯父审查，看看是否符合他的标准，大家同意吗？”

大家齐呼同意，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