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堂往事

□ 蔡 煜

2020-02-27   阅读数:573   本文字数:1313  

我的爷爷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他是家中的长子,早年赴东吴大学求学(现苏州大学),解放前夕当过文书,人称高高墩上的蔡先生,爷爷除学习、交友外,生活起居全由我奶奶承包,年轻时喜欢舞文弄墨,曾收夏凤天为徒(本地名贤)。记忆中爷爷惜墨如金,偶有染笔,挂在中堂的“松竹梅岁寒三友”图便是他的得意之作。经过了那段岁月的洗礼后,爷爷瘦骨纤纤,文质彬彬,眼镜、拐杖和紧扣风纪扣的中山装是他的标配。爷爷最大的享受是在中午时分,奶奶絮絮叨叨端上下酒小菜,摆放专用的红木筷子,爷爷漫不经心地出入堂前,坐上太师椅,背北面南,或若有所思,或娓娓道来,咪一口小酒,尝一味小菜,品味着过去,讲述着故事,奶奶的数落和爷爷的诙谐勾勒出堂前唯美和谐的画面。爷爷总是以酒清口,迅急放下筷子后,悠悠起身,挽着拐仗径直向新洋房的国营南门混堂走去,那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混堂一词是有出处的,是吴浴的代表,“池水相吞,遂成沸汤”,名曰“混堂”。南门混堂是解放后溧阳三大混堂之一,座落在南门街前进鞋店的正东面,水池设在中央,从西往东分三进,水温递增,中间架有汉白玉的搁板,最里面有个沸水池,加盖木板,留有碗口孔,老爷们烫脚杀痒舒服无比。从南门街入口处青石铺路,玻璃钢雨蓬长十米,买筹的柜台有半人高,筹上字按颜色分价位等级,付钱拿筹后撩帘而入,大众区在靠近门口处,抽屉式下柜,多人一柜,即洗即走;包厢在中间,可外衣高挂,躺床休息,谈天聊地;最里面是贵宾处,躺床边加抽屉,人少私密,自在惬意。跑堂是混堂的一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吃着“白烟”,熟练地叉衣加茶,跑腿吆喝,毛巾在双手上一旋,麻利得不次“二人转”。

爷爷是这个混堂的常客,天天一把澡,风雨无阻,那里有他的粉丝和老友。童年时,爷爷带我洗澡,百米的距离总要走上半个小时,沿途和左邻右舍“接冬瓜”。因为没有柜台高,我可以免筹,冲进包厢,熟练地叫着每一位就浴的“爷爷”,在老爷们的啧啧称赞中混了个脸熟。有着丰富阅历的爷爷寒暄起来总是意犹未尽,知书达理的举手投足,声情并茂的轶闻趣事,和跑堂师傅插科打诨,和大头小鬼嬉戏打闹,弥漫着热气,伴随着笑声,这里是冬日里老爷们“孵混堂”的春天。挣扎着脱去衣裤,光着脚跟爷爷来到池中,水雾弥漫,人头攒动,温水中爷爷帮我洗头搓背,生怕洗不干净。少年时,我们三代一同洗澡,爸爸搀着爷爷步履蹒跚地来到浴池,帮他搓背烫脚,跑堂师傅夸我们好福气。是啊!福气像混堂里的蒸汽溢满房间,温暖、温馨。

最西边的锅炉房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我常常偷偷从腰门进入,师傅推煤的板车急转弯上推时,我总喜欢热心地帮把手。锅炉高耸,仪表林立,健硕的师傅一铲一铲地将黑煤送进炉灶。炉暖之后,有邻居来取点煤渣,烘点衣服,泡点开水,师傅总是乐滋滋欣然默许。我经常躲在炉子边上,被师傅拎着耳朵拍打着屁股跑出来。熊熊炉火熏红了眼睛,熏红了童年的记忆,冬日的暖炉温暖着你我,也温暖着那个年代。

混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跑堂窜出窜进,毛巾拋来抛去,衣服挂上挂下,茶水添发添发,敲腿滴嗒滴嗒,睡觉呼啦呼啦。每一个人演绎着各自的角色,寻找到了快乐的时光,爷爷,不被看好的儒雅风骨;混堂,江南特有的团城文化,两者交织一起成了我童年最难忘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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