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姗姗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愣：周勤？她随即看见了长在他的法令纹上的一粒黑痣，她才确定。虽然十八年前，他的脸庞没有任何纹路，但她的目光就是游标卡尺，曾如此时一样，测出这粒黑痣与他嘴角的距离。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她主动对他寒暄了两句，就若无其事与他擦肩而过。但她还是叹息：原来他也老了！

她想起当初同舍的同事说：周勤好看吗？海拔多少啦？林姗姗心想：他应该是一米六九吧？显小。加上他的书卷味，还像个清秀的学生。同事又说：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林姗姗想：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是一次郊游，周勤因为是游伴的同学而同游。周勤主动说骑车带林姗姗，她忽然觉得与他相识八辈子了，虽然在这之前，他俩不曾见过也不曾说过一句话。到了一个上坡时，她轻声说：我下来吧。他坚定地说：别动，当心摔跤！在这一刹那，他就轻易地嵌入她的心里。更不可思议的是：林姗姗居然无法将周勤从心中清除，他不过是经常与她不期而遇、说过一些谜面般的话。比如那个初春的烟雨中：他俩倚着她宿舍的栏杆，他看着她的脸庞，她感觉到脸上一热，她知道一定是脸红了，低下头。他像一个孩子般地笑着说：我真幸福啊——有人喜欢我！我知道你想说又不敢说。其实，林姗姗知道谜底：她这个工人与是公务员的周勤，好比草与蝶。事实确实如此：他俩连恋爱都没有开始。

两年后，周勤与一名医生结婚。林姗姗心服口服：蝶恋花嘛！他还劝林姗姗也该结婚了。她说：不是没人愿意娶我嘛？我有什么办法？他仰天大笑，三秒后嘎然而止。原来他知道她的暗恋而如此自鸣得意！她当然是说气话，八个月之后，她也结婚了。只要死了心，结婚还不容易？只是，在死心之前，经历过无数次为周勤魂牵梦绕而流的泪水，是她永远忘不了的痛。她与老公相亲那天，看见老公搀着他爷爷走进来的一瞬，她就同意了。她知道他俩是祖孙，是因为他俩都长着鸟儿样的尖嘴。周勤已经告诉她什么是现实，她也认清了自己是棵狗尾草——已经下岗，连收容所都失去了，急需避难所。他既然这么孝顺，以后对她也不会差吧？

林姗姗回到家中后，听见手机响——是女儿的手机落在家中了。是老公的微信。林姗姗一时兴起，便冒充女儿。我又淘到一本小人书，才十八元。你千万别告诉你妈。你还怕我妈呀。你妈最恨我收集小人书。我舍不得让她生气。我不在家，你要常哄她开心哦。

林姗姗忽然觉得是自己错了：老公常年在工地上打拼，让她与女儿在后方丰衣足食，还不许他有这个小爱好？其实，不用女儿哄，女儿是真的让她开心：女儿一出生，林姗姗就急着看她的嘴，谢天谢地，遗传了林姗姗的樱桃小口，别的像谁就不重要了。女儿越大越好看，智商也是林姗姗的基因。林姗姗中考成绩全校第一名，却成了末代皇后——最后一届中专生。林姗姗希望看到女儿如花绽放的那一天，蝶就来了。而不是像林姗姗这样，经历焚心的渴盼之后，选择了毛毛虫，还好，这只毛毛虫最终成了蝶。

她不愿女儿也这样冒险。唉，女人的心思总在方寸间千转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