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而欣慰的自况

——读马一龙三首诗

2016-10-10   阅读数:1672   本文字数:2833  

□ 姚爱娟

 

公元1547年,马一龙终以49岁的高龄考上进士,官授南京国子监司业。然而不久,他便以母亲年老多病为由,辞官回乡了。

即便是在今天,这样的“放下”也让人感到不解,更别说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时代了。然而,他真的放下了吗?我看未必。

这里有他回到溧阳后所写的三首诗为证。这三首诗中,各有一两组熠熠放光的先贤;诗人以他们自况,有骄傲的自得,但仍有些失落和惆怅。

 

一 以史迁、李白自况,信自己的才华

 

游茭山

青山十里尽楼台,万竹山房双径开。

春日看花红药乱,故人送酒白衣来。

神仙第宅无烟火,太史文章半草莱。

野老未曾通姓氏,相逢谓我谪仙才。

 

这里有两个人。

一是太史,即太史公司马迁。

一是谪仙,谪居世间的神仙。“谪仙”一词常被用来赞誉才学优异、清越脱俗之人;而更多的时候,该词是专指李白的,同时代的杜甫、孟棨,以及宋代胡仔等人均有诗文印证。

马一龙在诗中提到这两位牛气轰轰的遥远的前辈,想来并非偶然。

古人早说了:“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明经科好考,不就是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和其他儒家经典么,这难不倒自小就博闻强记的马一龙;但是进士科难呐,考的是诗词歌赋、文章水平,以及政治见解、治国能力啊,这考的不仅是天赋和学养了,更是考思辨能力、综合能力了。难怪孟郊在46岁进士及第后是那么欣喜若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马一龙在50岁以前考中,也算是考场小赢家了,更是大家眼里的人生成功者了。

可是,他辞官了,回乡了!自己的才华就不能在更大的舞台、更高的平台施展,马一龙应该还会偶有不甘啊。但这是自己的选择,撞南墙也得坚持。

于是,他必须享受这隐居生活。闲暇时刻,先把家乡的名胜都走遍。

来到茭山,面对茫茫青山路断处,看看脚边乱花丛,只能幽幽地叹口气:“神仙第宅无烟火,太史文章半草莱。”草莱,犹草莽,引申为乡野民间、布衣平民。我写得一手好文章,可与太史公相提并论;然而,我现在不过是半个农民而已;离开南京,我就与记录明史错身而过,现在顶多记记个人的经历了。

一口气未完,再叹一气:“野老未曾通姓氏,相逢谓我谪仙才。”我赋得一口好诗词,可与李白比肩;我还写得一手独特书法,怀素以后都少有。但,除了那些没文化没知识的乡村野老、除了送酒来的老友,又有谁认可我的诗才和书才呢?

怀才不遇,是古代士子较普通的哀叹;但是马一龙怀才自隐,则是他自己的选择。好在,在家乡,多才多艺的一龙先生还是被神一样的崇拜着,聊可自慰。

 

二 以建安七子自况,叹自己的功业

 

宿西岩园

北风临夜堂,霜叶下庭树,

相对不成言,月白人何处?

谯楼五更钟,鸡声天欲曙,

少年今白头,春光杳然去,

安得建安子,樽前一欢聚。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建安七子之文有风骨,这是李白说的。

建安七子,东汉建安年间(196—220)七位文学家(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的合称。此七人,与“三曹”( 曹操、曹丕、曹植)在诗、赋、散文等方面均有建树,是汉末三国时期文学成就的代表。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继承了汉末“以天下为己任”的士风,发展出一种昂扬奋发的建功立业精神。曹丕说,“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此言得之。

既然是诗仙肯定的文学流派,马一龙定然会给予更多关注。

既然建安子们都曾经想建功立业,那么马一龙应该也会有类似心情。

现在,自己归田园居了,不必在官场混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了;然隐而不仕,失去生活来源后,下一步便需干活,不然喝西北风啊,于是——种地。这下,真成如假包换的农民了。然而,即便是农民,马一龙也不是一般的农民,他这个农民,会操心,有见解,还实干。

看到大量良田抛荒,他心疼不已,便琢磨破解方法。最后,与有经验的老农一切磋,“分成制”出台;一年之后,荒芜的土地全部得到开垦,并获得了好收成。

有了实际参加农事的经验,他又在农耕之余撰写心得,最终写成了目前为止中国第一部系统阐述传统农学理论的著作《农说》。这部书不但有效指导了当时当地的农业生产,而且其中有些理论还一直影响到20世纪末。

除此之外,他还捐资设置义田,恢复盘龙堰,改筑盘龙桥,增设放水闸,重建尊经阁等,效果明显。他尽力为民办事,受到了乡亲的欢迎和赞扬。

所有这些,在那个时代,也许并非经天纬地的大业;但对于当时当地的老百姓来说,这些绝对是有功于乡里的。

求田问舍的洒脱,只能是对外说说的光漂话;半耕半读的实况,也只有家乡邻居、自己朋友看到;而建功立业的真心,无人能懂。说给庭院里的树,树也不懂:“相对不成言,月白人何处?”;于是,等着那懂的人,直等到华发暮年:“少年今白头,春光杳然去。”

 

三 以孟嘉自况,做自己的主人

 

九日与南村诸老登玉华山

九月九日九老会,野疏野饭野人家。

远来何处白衣酒,同醉此时黄菊花。

岁到雪霜见松柏,春如桃李自繁华。

可怜头上乌纱帽,不比风流晋孟嘉。

 

马一龙回归乡里,“力田养母”是第一要务,实现自我是真理想。

归田园居了,心安静了;耕读传家了,生活已无忧;帮助百姓了,积善积德了。那么,下面该怎么办?看来得提高生活品质、活出精彩的自我了。

马一龙天生聪明,思想也具前瞻性。不聪明就不会用龟尿写字以避开严嵩的威势,更不会早早离开混乱的政治圈子了;前瞻则体现在他脚踏大地、心怀天下,一心要为未来留下些东西。那么,除了诗文书法、农业理论,还能搞什么?搞文化啊;文化中什么最生动最活泼?民间文艺啊。

嘉靖三十九年,马一龙邀请了24位七八十岁的长者聚会,请他们每人讲一个50年前的老故事。他一一详细记录,将明弘治年间的风俗习惯作了较为全面的收集、整理,最后汇编成册。

他仿效唐代白居易,四时八节举行山林聚会:正月十五观灯节,三月初三除邪节,五月初五观渡节,七月初七乞巧节,八月十五泛月节,九月初九登高节,冬至则是踏雪节……其目的,主要在于畅游寻趣,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

而传统节日中,他最看重重阳节。因为早在白乐天之前,晋代“无与伦比的阳新贤县令”孟嘉就已经把重阳节的聚会常态化了。

孟嘉,被誉为“东晋第一名吏”。好响的名头!但绝非浪得——

孟嘉的曾祖父是二十四孝中“孟宗哭竹冬生笋”的主人公;孟嘉的岳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同时,孟嘉还是陶渊明的嫡亲外公。

孟嘉任阳新县令时,勤政为民,与民同乐,深得百姓爱戴。这个孟嘉,会管理也会玩,每年的重阳日,他总要带着一群名士和老百姓,一起爬山登高赏美景,设宴饮酒作诗文,直至日暮。这颇有孔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遗风。

《九日与南村诸老登玉华山》就是写于重阳节。你看,野蔬、野饭,白酒、黄花,多么悠闲、多么自在;冬将到,雪中亦可见松柏;春还远,桃李兀自有芬芳,多么令人振奋,多么令人期待。

“可怜头上乌纱帽,不比风流晋孟嘉。”这便是风流,真正的风流,从晋代孟嘉那儿传下来的风流,远比阿谀逢迎、尔虞我诈的乌纱帽生活要轻松得多、有意思得多。

辞官回乡,力田养母,说起来是多么的轻松简单。出世啊,做隐士啊,任何美丽高尚的帽子,都可往马一龙头上戴。可是,我们也要知道,出世与入世之间,常常只隔一道田埂而已。一龙先生似乎出世了,闲云野鹤了;但他却实实在在地入世着,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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