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鸭先知
□张枫
家乡小沟小河小渠多,从小家乡的沟河里便养了许多鸭子。
那时节,一出院门便是河。河不宽,却弯弯曲曲地通向外面的世界。春水涨起来的时候,河面宽了,水也肥了,懒洋洋地淌着。最热闹的,要数对岸昌稻家的那群鸭子。每天清晨,篱笆门一开,那一片白茫茫的、灰扑扑的便“嘎嘎”地涌出来,摇摇摆摆地踩过田埂,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活像一大团会叫的云朵,忽地落进了河里。
我们这些孩子,最爱站在“水码儿”上看它们。水是凉的,手心贴在被日光晒暖的石板上,能感到一丝丝的潮气。可鸭子们是不怕的,它们把头埋进水里,屁股朝天,两只蹼在水下划拉着,半天不出来。等抬起头,扁嘴里便衔着一条扭动的小鱼,或是几根嫩绿的水草。那水草是极新鲜的,根上还带着泥,滴着亮晶晶的水珠。有时候,几只鸭子为了一根水草,会伸长脖子吵起来,扁扁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就在空阔的河面上传得很远。大人听见了,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鸭子都晓得,水暖了。”
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晓得跟着鸭子快活。它们在水里游,我们就在岸上跑。它们钻进水底,我们就等着看它们从哪里冒出来,像在玩一个永远不腻的捉迷藏。春天的太阳是柔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照在水面上,便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鸭子游过去,光斑就粘在它们的羽毛上,一漾一漾的。
有一回,我问奶奶:“鸭子怎么老在水里?它们不冷吗?”
奶奶正坐在门口剥春笋,手里的笋壳窸窸窣窣地响。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河里的鸭子,又看看我,慢悠悠地说:“你摸摸那水。”
我便蹲下身,把手伸进河里。水是凉的,可那凉里,却透着一股软软的、活活的暖意,不像冬天那样扎手。奶奶说:“鸭子比人灵,水底下的事,它们脚一划就晓得了。春天来没来,人还要看,还要等,鸭子不用,它天天在水里,天天都晓得。”
这话我记了许多年。后来离开水乡,到了部队,部队边上有个小河,每到春天,我都去军营的河边看水,看柳树抽芽,看桃花打苞,可没看到鸭子的影子。退休后在南京城住下,周边有几个湖,湖里的鸭子也有,但不多,干干净净的,像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它们游得也规矩,不钻猛子,不抢食,只是慢慢地浮着,偶尔叫一声,声音也是怯怯的,像是在问:可以吗?
我便想起家乡的河,想起那群没规没矩的鸭子。它们扎猛子的时候,整个身子都钻进去,只留下水面上一个漩涡,咕嘟嘟地冒着泡。等冒出头来,总要使劲甩几下,水珠四溅,溅到岸上我们的脸上,凉丝丝的,惹得我们一阵笑。那笑声和鸭子的叫声混在一起,顺着河水,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想着想着,忽然地,一句旧诗便冒上心头:“春江水暖鸭先知”。从前读这句子,只觉得是极浅显的白话,一幅画儿罢了。此刻想起童年家乡的鸭子,才觉出这浅显里的深意来。
是啊,这满河的春天,这水底悄然变化的温度,这风里渐浓的暖意,人哪里及得上它们知道得真切呢?我们穿着厚重的衣服,隔着鞋子,隔着河岸,一切都隔着一层;我们是用理智,用经验,去推断春天的到来。而鸭子们,却是用整个身子,用每一根神经,去亲亲热热地感受着那一点点、一丝丝的变化。那水的冷暖,那流的缓急,那泥的软硬,它们都清清楚楚。这份快乐,是它苏东坡的,是它们的,却不是我的。我只能是一个迟钝的后来人。
这般想来,那河里的春天,是被鸭子们一寸一寸用脚蹼划开的,是一声一声用扁嘴叫出来的。它们不知道什么诗,也不知道什么“先知”,它们只是活着,在那片生养它们的水里,自自在在地活着。而那水的冷暖,那春的深浅,便都写在它们扑腾的翅膀上,写在它们快活的叫声里了。
风轻水暖,生机暗涌。愿我们都能如江上春鸭,守一份从容与敏锐,在岁月流转里,先一步接住生活的暖意,先一步拥抱崭新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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