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明

楼下老王喜欢哼哼唱唱，唱到《篱笆墙的影子》时就直嗓子吵，虽有些扰民，但熟悉的歌词，却将我拉回到故园，那篱笆墙的影子便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记忆中，在那个农村几乎是清一色土墙草屋的年代，几乎家家都有篱笆墙。江海平原多竹，竹篱笆居多。每年草木萌发，父亲就在门前的自留地上划出一块菜地，松翻土地后便在周边筑篱笆，我和哥为他打下手。我们先是砍来成捆的竹竿和少量的树棍，除头去尾，保留1.5至2米的长度，把粗的一头削尖，然后将一根根竹竿尖头垂直插进土中，保持一两指宽间距，每插一根，就用绳子穿扎一下，隔一段打一根树桩，以固定竹竿。最后，再在竹竿上下加设横向竹竿，用棕绳或铁丝固定，形成框架结构。很快，一道牢固的篱笆墙就竖立起来，母亲随后便围着墙边种上黄瓜、丝瓜、豇豆、扁豆、番茄等藤蔓类蔬菜。

不久，嫩绿的藤蔓便探出脑袋，争先恐后沿着篱笆蜿蜒而上。等到藤蔓爬满篱笆墙时，篱笆墙就成了风景线。烈阳下，丝瓜藤蔓蜿蜒曲折，宛如一条条绿色的游龙，藤蔓上星星点点的金黄色丝瓜花，像极了夏日里的小太阳，又像一只只小喇叭朝着天空吹奏。一根根翠绿欲滴的黄瓜，挂在粗壮的藤条下随风摇曳。圆润润的番茄如红宝石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又似一盏盏透明的小灯笼。一排排齐刷刷的豇豆，裹着紫色外衣在藤上惬意地荡着秋千。扁豆紫白二色的花朵“皎皎如新月，翩翩如玉蝶”，鲜嫩的豆荚“似月牙洗浴于碧水”，“如玛瑙坠子垂挂枝头”。整个藤蔓花香缭绕，成群结队的蜜蜂展开薄如蝉翼的翅膀，载歌载舞，而五颜六色的蝴蝶停驻花瓣时，宛若藤蔓上绽开的另一朵花。我和小伙伴们追着蝴蝶一个劲地跑，直到大人指责我们踩倒了蔬菜才停下脚步。

此时，你若伫足生机勃勃的篱笆墙前，就会发现篱笆墙围住的不仅是院落，更是一方诗意、几分烟火，让寻常日子平添出几分美好。农人们时不时出没于藤蔓间，他们一个个笑逐颜开，手挽竹篮，采摘丰收的果实。那些共用一道篱笆墙的邻居，只要走到一起，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们边聊边采，有说有笑，墙上的果实不分你我，谁喜欢谁就采。饭时，谁家有好吃的，这边隔着篱笆墙喊一声“来，尝尝鲜！”那边爽快应答“好嘞，谢谢！”欢声笑语回荡在篱笆墙上空。都说“有好篱笆才有好邻居”，我信了！

夕阳西下，篱笆墙的影子越拉越长，老屋上的袅袅炊烟，屋檐下的飞燕，门前懒得叫的狗，劳动回到家的主人，后面跟着的鸡鸭鹅……绘成了乡村独特画卷。放学后，我就喜欢坐在如此小院中完成作业，享受这悠然而静谧的生活。

篱笆墙不仅实用，还能给人以启示，犹如暮鼓晨钟，令人深思。小时候，我做事毛糙，父亲批评我是“扶起篱笆倒了墙——顾此失彼”，发小写字不端正，老师批评说“拔了桩的篱笆——东倒西歪”，隔壁李婶爱传“张家长李家短”，母亲常对她说“菜地里围篱笆——没有不透风的墙”，教她不要多嘴多舌，影响团结。印象最深的，村里老人劝说吵吵闹闹的夫妻时，常用“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教育他们和睦相处，防止被人利用；邻里间相互帮衬时，讲得最多的就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回想起来，我的成长进步没少从中受过启迪教育。

难怪篱笆墙频繁出现在唐诗宋词和山水画中。就连大文豪苏东坡也喜欢篱笆墙，他在《浣溪沙·麻叶层层苘叶光》中，既将缫丝女子隔着篱笆交谈时欢声笑语的劳动场景刻画得入木三分，又展现了词人对农村生活情趣的赞美与热爱。即使像宋代诗人叶绍翁的名篇《游园不值》，虽没直接提到篱笆，但“小扣柴扉久不开”中的柴扉（柴门）常与篱笆相伴出现，同样营造出了一种田园乡野的宁静氛围。说篱笆墙是诗意的，恐怕一点也不为过！

篱笆墙终将淡去，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不过，当钢筋水泥隔断了邻里交往时，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故园的篱笆墙，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童年的欢乐，一头牵着游子的思念，时不时也哼上几句《篱笆墙的影子》：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有那篱笆墙，影子还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