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枫

清明节，我的家乡如皋有清明节早上吃“杨柳摊饼”的习俗，就是从杨柳枝上摘下刚刚发出的嫩芽，然后和上面粉，撒上油盐，在铁锅上摊成的薄饼。

儿时，每当清明节的早上，我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就闻到了杨柳摊饼的味道，饼里面的那杨柳嫩芽的青香随着油烟慢慢地弥散开来，整个屋子里，香气袅袅，沁人心脾。

那时我家东面西面都有河，小河边生长着许多柳树。每年清明前，它们仿佛商量好似的，赶趟儿爆出嫩芽嫩叶。春风一撩，身影婆娑，新绿盎然，煞是动人。

家乡人对杨柳有着特别的情怀，女孩子从小把“杨柳青”小调哼在嘴上，而男孩子则喜欢把柳树条做成环套在头上，更多的就是家家户户都会摘下这嫩芽来做摊饼了，当地人迎接春天的办法就是把春天吃到嘴里。

摊饼是长寿之乡的家常早点，家家会做，街上传统的早茶店也都有售。日常里，一碗粥一锅鸡蛋摊饼，是不少人家庭的早餐。到了春天，趁柳叶细嫩时，就该做杨柳摊饼了，摘来嫩柳叶，清洗干净，剁成碎末，和小香葱末儿一起洒在饼上，就成了杨柳摊饼了。

开始我是吃奶奶摊的杨柳摊饼。每年清明前一天，奶奶总会喊上我：“明天清明，我带你去采点杨柳，明早摊摊饼”，说完，奶奶便拿个小篮子，踱着小脚，领着我来到河边，从杨柳树上摘下毛绒绒、带着露滴、嫩绿嫩绿的柳芽儿。

清明一大早，奶奶将柳芽儿洗好，细细地切碎，漫入荞麦面粉里，打两个鸡蛋，撒点盐花儿，再用水把面粉搅拌均匀。待锅烧热后，涂上薄薄的一层油，奶奶将调好的面糊沿锅沿一周均匀淋下，然后用铲子迅速摊开。稍稍成型后，铲子轻铲，使其离锅，紧接着抓住一角，整体旋转，再作烘烤，使其香脆，最后起锅装盘，一气呵成。早早等在一旁的我迫不及待地从盘里抓起一块饼就狼吞虎咽地吃开。

奶奶老了，我们就吃妈妈摊的杨柳摊饼。清明节早上起床，一盘焦黄且青香四溢的杨柳摊饼已放在了我的面前，旁边的碗里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在妈妈慈祥目光的注视下，吃饱了的我，背上书包，蹦蹦跳跳上学去了。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参军，每年的清明节，在军营里就特别想念春天里家乡的杨柳摊饼，同时脑海里浮现出奶奶带我河边采摘杨柳嫩芽的身影，以及妈妈在灶台边摊杨柳摊饼的样子……很遗憾，虽然也探亲回家，但因为时机不巧，都错过了吃杨柳嫩芽的最佳时间，我再也没有吃到家乡的杨柳摊饼了。

等退休后清明节再回家，奶奶已经不在了。早些年，妈妈还在世时，每年清明前都要接到妈妈的电话：“清明回来吧，我等你们一起去给爹爹奶奶、外公外婆上坟。你知道吗？田里的菜花都黄了，门口小河里的螺蛳又大又壮，河边的桃树开了一树的花，你回来，妈让人摊杨柳摊饼给你们吃……”。可是，几年前妈妈也去世了，回家时有时到饭店点份杨柳摊饼，却再也吃不出妈妈的味道。

家中虽然没有人摊杨柳摊饼了，但我心心念念的杨柳摊饼还是每年出现在清明节早上的餐桌上。这几年每次回老家上坟，细舅母都要早早约我到乡下来，她摊杨柳摊饼给我吃。细舅母摊的杨柳摊饼手功好，有半透明感，黄中点翠，清香扑鼻，入口涩中带香，滋味独特，真可谓色、香、味俱佳。

前年，细舅母也故去，清明节回去，我能到哪儿吃杨柳摊饼呢？去年清明节，姨姐电话中让我兄妹几人一起到她家吃杨柳摊饼，站在姨姐家的灶台前，看着她往面糊里撒入新摘的嫩柳芽，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清明不吃杨柳饼，枉做如皋人。"

"柳芽要选刚冒头的，太老的发苦。"姨姐边说边用木铲将面糊摊开。她的手腕轻轻一转，面糊便在锅底铺成一个完美的圆。柳芽在热力的作用下渐渐变得透明，像是翡翠融化在了白玉里。我凑近看，发现面糊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像是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第一张饼出锅了，姨姐把它对折两次，递到我手里。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柳芽的清香混着面粉的醇香在口中绽放。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饼里的柳芽还带着些许韧性，嚼起来咯吱作响，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咬在了齿间。

离开时，姨姐给我装了一袋刚摊好的摊饼。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柳枝轻拂过肩头。打开袋子，那股混合着柳芽清香的饼味立刻飘散开来。我忽然明白，这味道之所以难忘，不仅因为它独特，更因为它承载着太多回不去的时光——河边采柳芽的清晨，灶台前等待的焦灼，还有奶奶、妈妈、细舅母、姨姐指尖残留的面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