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伢是我堂伯的绰号。
我念小学时,因年幼不知所以然,跟着他人喊了一声“沙子伢”,他十分恼火地眼睛一瞪,把长臂猿似的手举得高高的,狠狠地敲了我一个脑搭子。我受了天大的莫名委屈,哭着回家的路上思量着是否要向父亲告状时,谁知沙子伢前脚已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朝我板着脸斥责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该打!”
我这才明白,晚辈不能直呼长辈绰号。于是,第二天一见他,便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伯伯。”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呲着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弯腰抚摸一下我的桃子头,明知故问了一句废话:“昨天打得疼吗?”
等我长大了,才明白堂伯绰号的真正含义。不过他现已上了年岁,不再双目如炬,成了一个慈祥的不再多管闲事的老人家。用他的话讲:“现在吃不愁穿不愁了,还争什么?”
不过,就算这样,村里人遇上烦心事还是总喜欢找到堂伯。
前年秋收,天气预报说可能会遇上连绵雨天。为了抢时间,那些外地来的收割机几乎被村民抢得五马分尸。
收割机老板趁机坐地起价,收割一些倒伏的稻,每亩田涨了一百元,另外旮旯处的稻田就是加价也不肯去收割。
村里老李有一亩多边角田,他朝收割机老板又是敬烟又是说好话,可人家就是不答应。老李急得直跺脚,心情比天气还阴沉。
有人出了个主意,让他把沙子伢请来讲讲试试看。
堂伯跟着老李风风火火赶到田头。他蹲在田埂上望着稻田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收割机,默默地抽了一支烟后,才缓步走到身穿迷彩服的收割机老板身旁。他先递了一支烟给老板,然后在轰隆隆背景音中和老板耳语起来,只见老板边听边连连点着头。
不一会儿,老板招呼着驾驶员把收割机开到了老李的田里。
无独有偶,去年老李遇上的另一辆收割机也不肯下他的田,他又把堂伯拉到田头。
堂伯瞅了瞅有着文身的收割机老板,先做出不苟言笑的样子干咳了一声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这胖大汉身旁,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胖大汉扭头一望,是个干瘪的老头子,便露出了一副不屑的样子。
堂伯掏出烟递上,胖大汉一看是中华,顿时换了脸色。
等胖大汉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烟后,堂伯才拉着他走到僻静处,和他聊了起来。
毫无悬念,收割机马上又开进了老李家的稻田。
眼睛一眨,今年秋收又到了,堂伯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暂时下不了床。
老李在家急得团团转时,堂伯带口信把他喊了去。
老李看着堂伯的那条伤腿,突然疑惑地问道:“这两年你是怎么让收割机乖乖帮我收割的呀?”
堂伯抹了抹连缌胡子,狡黠地笑了笑:“我这个程咬金也只有这三斧头本事。第一,我和他们表明自己的绰号为什么叫沙子伢。第二,前年那收割机老板我一看像当过兵的,一问果然如此,于是,我掏出一包普通烟,打了亲情牌,谎说你的儿子也是当兵的,而且是志愿兵。那老板信了……”
堂伯得意地笑了几下,接着又说:“去年的收割机老板我一看是社会人士,所以我掏出中华烟,又说你的儿子也是社会人士,因犯了点事不能回家帮着收稻子了。”
老李一听,恍然大悟,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今年……”老李望着堂伯锁起了眉头。
“这个不用你烦,你开电瓶三轮车把我送到村委办公室。”堂伯撑着床榥就下了床。
“今天沙子伢又找村委了,据说差点把村主任的办公桌敲掉!”
“这沙子伢呀还真是沙子,村干部拿他也没办法!”
“这种沙子做得好,村里越多越好!”
堂伯去了一趟村委的事,成了村民津津乐道的话题,大伙议论纷纷。
秋收又如期而至,请来的收割机都在井然有序地抢收着。今年村委和收割机老板签了一份协议,约法三章:不允许收割费乱涨价;必须一片片田有序收割;不允许遗留一分稻田;由村委配合统一收齐收割费。
原来,这建议是我堂伯沙子伢向村委提出来的。
我闻知后,心里默默地喊了声:沙子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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