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诗人

2014-01-13   阅读数:1702   本文字数:2755  

□陈芳梅

 

那年新春,文友们相聚了。环顾桌上,少了奇时兄,想他正躺在医院里放疗,正经受着病魔的折腾,正经受着心灵上的煎熬,在座的文友们便都有些戚戚,有人感叹:人生无常,惜缘分、惜人生,我们该过好毎一天。

最初见奇时兄,用他自己的话说,长得还算像样。他高髙瘦瘦,长手长脚,脸虽窄长,倒不失几分俊气。相识不久,奇时兄仗着他年长一些,酒杯一端,话头一长,说着说着,牙一呲,对我充起老来:你这小鬼丫头……这么一叫,被他叫了几十年。

这样一个在我面前呲了牙喜欢充老的人,似乎只有在他作诗吟诗,灵性活跃,激情飞扬,看上去还有些才情外,许多时候他表现出的是孩子气。那年到长荡湖边釆风,主人除备有好酒外,另有肥美的大湖蟹招待。奇时兄见了酒,是双眼放光的,何况喝的是他平时闻都闻不到的好酒。他端了杯,眯起眼,连说好酒好酒,便自斟自饮地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我怕他只顾了贪杯喝酒,忘了品尝螃蟹,便挑了一只最大的给他。酒喝得陶醉的奇时兄见了蟹,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咔咕咔咕连着壳子,几大口将一个螃蟹消灭了。

饭后,告别主人,大家沿了河道走着,正准备乘车返程,奇时兄醉眼矇胧着,突然扭着细长的腿,几步跨到我面前拦了说:小鬼丫头,快点陪我回去!那蟹呐,那蟹我还没吃!別浪费了好东西。醉了的奇时兄大着舌头,话说得很响。主人并没走远,听了都尴尬地笑着。奇时兄可不管,仍孩子一样吵嚷着。文人斯文扫尽。有人火了,生气地说:将这个酒鬼推到河里,让他醒酒!

“几盅浊酒?默默对峙整整一个世纪?我疼痛的内心莫名恍惚?它在怎样枯萎的黄昏?伤残的鸟声中?啼哭……是风委托雨种植的吗?为什么世界之广而天地独小我第一次祈祷第一次跪拜上苍……”唉!奇时兄如不喝酒,如清醒着,他不仅写不出诗,做不了诗人,恐怕连那日子都没法过。他在丝厂,写着美丽的缫丝姑娘,写得常州地区都有了名气时,他做的是一个锅炉工。一个烧锅炉的,不好好烧锅炉,头脑里总在捕捉灵魂里精灵一样的东西,筑着诗歌乐园,筑着诗歌城堡,终究出事了。

有天,奇时兄将锅炉烧干、烧炸了。好在没出人命。锅炉再也不敢让妄想着做诗人的“危险分子”烧了。有人说:让他去拖板车吧,板车翻了,顶多压死几只蚂蚁。于是,小城诗人拖起了板车。有次,我去厂里找他,门卫手指头朝地下指指对我说:你沿了这道水渍往前走,就能找到杨诗人。我听门卫将杨诗人三个字咬得酸水直泛,便苦笑笑,也就沿了板车留下的水渍印往前走。一道直线,几个转弯,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远远地,我看到奇时兄站在水池边,正舞着锹,扭着细腰,舞蹈一样朝板车上装着臭茧渣。一团酸臭味裹着的奇时兄,却是一脸的圣洁。也许,这个拖板车佬正沉浸在诗的王囯里。

好酒的奇时兄,平时喝的都是苦烧酒,也就三五块钱一瓶,抽的烟也是二三块的。几十年里,总是落落拓拓,一件剥了皮的老款皮夹克,从冬穿到春,夏天搁一搁,秋风一起又上了身。他写诗,也就凭着上苍赐予他的天赋和灵性。他不看书,也买不起书,想到的诗句,随手写在废纸上。谁想用现代通讯工具找他,打爆手机也找不到。他没有手机,家里的座机欠了费,当一个废物摆着。他用诗诠释他的生活状态和心理状态:无需手机电话博客?我要用小花小草甚至岩洞的水滴寻找?因为我相信太阳的邮戳盖着田野?习惯与月亮的方式亲切交谈……诗抒发着他的超然,其实,他一直都缺钱。

有次,奇时兄到报社来,从衣袋里抠出个纸团团对我说:不好意思,稿费单忘取出,洗成了这样。小鬼丫头,你代我到财务室领一下吧。他不好意思缩了,让我好意思去财务室?我只能苦笑笑。我捏了那个纸团团,出了办公室门便丢到垃圾箱,自掏了腰包。唯一的一次,奇时兄在我面前抖抖地说过他有钱。那是有次我和他同到一个城市开会。乘车时,我自觉地买着车票,也捎带上他的。开会就餐,因没酒喝,他便一脸的不高兴,捏着小白瓷碗,像孩子一样的吵嚷:小气死了,肉麻死了。酒酒没得喝,还弄个牛眼睛一样的小碗。我一早搭车来,肚子早饿得贴背上了,这小碗,十碗也填不饱我的肚……奇时兄这副样子,这么嚷嚷,引得人都朝他看。他人来疯了,撒气似的大口吃菜,大口扒饭,大声喝汤。吧唧吧唧咀嚼着的嘴里不时地咕一句:没明堂,小气得肉麻……

真是宝货!丟了饭碗,我拔脚就走。奇时兄撒着长腿,紧追紧追,追到车上喘了口大气对我说:小鬼丫头,其实我们不用这么急着回的。可以逛逛街,找家酒店。弄壶老酒,吃点特色菜。我气不动,便逗他:这么豪气,发财啦!皮夹里装了多少票子?奇时兄听我这一说,便一本正经地掏衣袋,掏呀掏,掏出一张票子抖抖地展给我看。一张绉巴的五十元!旁边有人“哧”的一声笑漏了声。我笑不出,转了脸,望窗外!

命运最终给了奇时兄一缕阳光。这缕阳光是诗带给他的,也是好心人带给他的。十多年前,奇时兄的命运发生了转折,即将面临下岗的他调入了文化部门。太阳环抱、温暖他的同时,要补交的一笔养老金为难了他,好在他有位几十年都真心待他的诗友。诗友倾囊相助。缺少的部分,奇时兄搓着手苦笑着来找我。我如数借他。他手指沾沾唾沫,一张张点好票子,出了门,像想起什么,又扭着篾排一样的细腰折回。他讪讪笑着,挖挖头皮说:小鬼丫头,忘写借条了。说着,奇时兄便趴台上,一本正经地写借条。写好了借条,他又一本正经读读添了条,还款时附带利息。我笑笑心想:别利息不利息的了,到时本金还了就行。奇时兄走时,长手臂一挥,拳头一挤,很豪气地说了句:等我还完账,每个月领了工资,请老朋友们聚聚,弄点小酒。

奇时兄这话说了十多年,却从没兑现过,他似乎永远也没还完账。如说诗、酒、烟是他的命的话,那他的儿子、孙子,就是他的命根子了。他喝的酒、抽的烟,都是劣质的,这也就一天天蚕食了他的身子。爱着诗、爱着儿孙的他混沌不觉。他一直瘦得像藤,而且日渐像根枯藤。如果奇时兄能将他视若命、视若命根子的东西放下一些,单位不错、工资也不低的他,完全可以做个潇洒文人、飘逸诗人。

……说什么都晩了

。那天,我去医院看奇时兄,藤一样枯萎的人,伸出藤一样细长的手,一见面就握了我的手说:小鬼丫头,你答应我两件事,一是将我还没发的诗发一发;二是帮我求求医生,让我早些出院……我点头应诺,不忍多看满眼无奈和绝望的奇时兄……

一声叹息!写到这里,也许最能表达文友们对奇时兄心绪的,是几十年来,年龄上小于奇时兄,然而行为上却一直如父、如兄般帮着奇时兄、护着奇时兄、宠着奇时兄、爱着奇时兄的诗人周萍,他的一首:“行路难”———奇时兄病中有感。写尽了所有感怀:

君不见杯中酒

滴滴情酿就

君不见手中烟

袅袅忆当年

春风秋雨寻诗眼

古韵新词一点通

浅唱低吟谁与共

高山流水月融融

君不见窗外柳,

秋风一起尽消瘦。

君不见院中花,

几多衰败几繁华。

光阴忽忽留不住,

生命匆匆切自珍。

誓约黄昏披夕照,

相逢拄杖叙诗魂。

君不见天上月,

今圆明又缺。

君不见护城河,

秋雨唱悲歌。

人生聚散谁留意,

兄弟情真系心魂……

本期推荐

NEWS RECOMMENDED

《溧阳日报》溧阳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All Rights Reserved

江苏路特数字科技有限公司仅提供技术服务支持
文字、图片、视频版权归属发布媒体

备案/许可证号:苏ICP备08019192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