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颢

陨吉利和我一个村。从穿开裆裤玩泥巴的童年，到背干粮步行至四十里外的邻镇上高中，再到乐呵呵地活至耄耋，我见证了他通透、豁达的一生。而那通透，源于高考落榜那年，一位白须高人的一句话。

那年盛夏，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高考落榜的陨吉利将自己关在土窑里，任谁叫都不开门。他是乡里少数能读到高中的孩子，原是极有把握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的，结果榜上无名。消沉了半月，他揣着攒下的两块零钱，赶五十里山路，拜访了那位据说能算人前程、婚姻与寿数的山里高人。高人眯眼打量他半晌，慢悠悠地说：“你是吃皇粮的人，寿数八十六。”

就这十二个字，竟然成了他以后的底气。

一年后，我们地区通过考试从农村招录干部。考完试回家，我问他考得如何，他说考砸了，结果他的成绩位居全地区第三，顺利进县城当了干部。四十岁那年，他坐单位专车去省城开会，半路上突发了一场惊天车祸，车头都被水泥墙撞地拧成了麻花，他却奇迹般地从变形的副驾驶座上爬了出来，除额头擦破了皮，竟再无伤，而包括司机在内的其他四人却没有一人幸存。他老婆一见他，抱住就哭，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哭啥？我距寿数还差一大半呢！”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他去乡下督导工作，返途中乘坐的车辆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迎面撞飞。现场围观的人无不断定，他不死必残了，可他在医院躺了半月，又回单位了，见了同事还打趣：“马克思老人家嫌咱年轻，不要咱！”

退休后的第二年，他在体检中查出冠心病和脑梗塞，老伴和儿女吓得手足无措，劝他去北京大医院好好治治。他扫了眼诊断书，将之往口袋里一塞，竟回了家，该干啥还干啥。老伴急得直跳脚，他反倒安慰：“冠心病、脑梗都是常见的老年病，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八十六的寿数，这点小毛病就是给我提了个醒，按照说明吃药就行了。”

六十三岁那年春里，肝癌的诊断书递到他手上时，医生和家人都劝他去省城大医院治疗。他却摆了摆手回了家，当晚临睡前照旧喝了三杯白酒。老伴劝他戒酒，他笑道：“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心里有数。”从那以后，他没做过一次治疗，没吃过一副偏方，依旧每日准时和老友散步、下棋、聊天、唱秦腔；依旧侍弄他的小菜园，丝瓜在架爬得老高，西红柿红得透亮；依旧逢年过节召集亲友聚餐，酒桌上谈笑风生，比谁都显得精神。

有次，我去县城办事偶遇他，他执意请我吃顿饭。饭桌上，我问他：“你怎么还是像以前那么乐观？”他呷了口酒，眼神清亮：“为啥不乐观呢？高人说了我能活八十六，那些不幸遭遇都是我人生路上的小坎，跨过去了，不就没事了！”他的乐观不是装出来的，查出肝癌后，他还带着老伴去广西、云南、北京、青岛游玩了一圈。爬长城时，他脚步稳健，对着群山喊得中气十足。

岁月不疾不徐，过了八十四岁那年，陨吉利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的硬朗，他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那份乐观。他从不去琢磨病情，也不纠结生活中得失，该吃饭时吃得香，该睡觉时睡得沉，小院里的青菜一茬接一茬，养的白猫换了好几代，他的笑声却从没断过。

八十五岁那年冬至，他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临终前几天，他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给老伴讲他和我读高中时干得荒唐事。末了，他对老伴说：“我差一年就活到八十六岁了，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也活足兴了！”

我总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活多少寿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与其愁眉苦脸地活，不如开开心心活好每一天，那才是正道。” 他的自信，不是盲目的狂妄，是源自一份笃定的信念，这份信念让他在生死关头从容不迫，在病痛面前云淡风轻，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原来真正的自信，从来不是掌控一切，而是明知前路有风雨，依旧能笑着往前走，把日子过成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