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
□卢静
或许上了年岁,总爱念旧。
前些日子,刷到一则“布鞋制作”的视频,虽然是传统流程,却是机器作业,似乎缺少了神韵。现在想来,这份神韵大概就是从前慢的日子味道吧。
从前的日子很慢,做一双布鞋需要一个冬天。
收完深秋的最后一茬庄稼,撒下冬天的麦种,地里的活儿基本就结束了,母亲便开始思量着给一家老小做布鞋。
晴好的天,挑出破旧的衣裤,拆成一块一块,洗净晒干。父亲卸下木门搁在高凳上,祖母调好面糊,母亲就开始忙活起来。先在门板上刷一层面糊,然后把大大小小的旧布头拼拼凑凑铺满整个门板,再在布上刷一层面糊,铺第二层布头,就这样,一层面糊一层布,共计十来层。这是做布鞋的第一道程序——呢“浆”子。
呢好的“浆”子晒干后从门板上揭下来,第二道程序开始了——裁剪。母亲取出夹在旧书里的鞋底样子,一张张纸鞋底模型各具其态:祖母是三寸金莲,小又尖;父亲的脚42码,宽又大;母亲的脚37码,跟父亲的比起来秀气多了;我们小孩子的脚年年长年年换,母亲就照着老样子放大一圈,偏偏放的样子赶不上脚的长势,做出来的新鞋也总是装不下我们的双脚,母亲却舍不得丢,把我们的脚硬塞进去,还自找偏门——新鞋子紧,穿穿就松了。害了我的脚趾多年来一直处于“蜗居”状态,以至于脱掉鞋袜都是“委曲求全”的样子,多年后才“肆意舒展”开来。呵呵,这是题外话了。言归正传,母亲取出鞋样,在“浆”子上颠倒错落摆放,紧凑到极致,确保废料控制到最小后,沿轮廓剪下“浆”子,再把一层一层的“浆”子叠起来,真所谓“千层底”!
裁剪完毕,第三道工序——包边!最底层和最上层用白棉布整面覆盖,中间几层用棉布条包边,这样,零零碎碎、花花绿绿的布头被纯白的棉布全方位包装,全然有了好看的皮囊!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咯吱窝里夹上一只未完待续的鞋底。白天,太阳从东边的草垛后爬上来,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阳光斜斜地照在堂屋的泥地上,母亲搬个小板凳,晒太阳,纳鞋底。太阳往西走,门里的光往东挪,母亲跟着往东挪,继续晒太阳,纳鞋底。晚上,房间里点一盏煤油灯,我们写作业,母亲依然纳鞋底。
母亲纳的鞋底斜竖上行,疏密有致,是邻居眼中公认的巧手。身为小孩子的我们关注的却是她纳鞋底的动作:中指套个针管,针管上缠上布条,戳不动的时候就把针屁股对准针管顶一下,针被顶过厚厚的浆子在鞋底另一面露出头,然后用镊子捏住针头往上拉。有的时候,母亲也喜欢把针在头发里刮一下,蹭点头油,据说这样针也容易穿过。
鞋底完工,下一道工序——做鞋面。春夏秋冬、男女老少的鞋面各各不一,单布鞋最有花头。祖母的是黑色,父亲的是藏青色,我们小孩子的基本上都是花布,母亲的单鞋最特别,鞋面颜色整体浅淡,但是鞋头上会绣花,或枝叶流转,或藤蔓缠绵,或花开灼灼,或鸳鸯成对,形态各异,但一律颜色鲜艳,寓意吉祥。五十多岁的时候,她还给自己做过一双绣花鞋,只是鞋底不再是自制的千层底,而是现成的胶底,但是很耐穿,母亲一直穿到现在。
我关于穿布鞋最深刻的记忆是1994年秋季,考入南通师范的第一学期开学军训,我穿着母亲做的布鞋徒步从学校走到军山,回到学校,脚已经疼得麻木,脱掉一看,鞋底磨出了一个蛋大的洞。
伴随着痛苦的体验,我丢掉了母亲为我做的最后一双布鞋,也丢掉了从前的慢日子,匆匆忙忙成家,忙忙碌碌生活,辛辛苦苦工作,不觉已是半生。回首童年,满是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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