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灯火(下)
□严世进
乡村的盛事,都由汽油灯照亮。在我的眼中,它不啻于一件神器。需要一人打气,一人点燃,操作时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一旦点着,便发出“嘶嘶”的吼声,喷吐出白灼得刺目的光,刹那间将一方场院照得如同白昼,就连掉在地上的一根针也无容身之地。夏夜打麦,巨大的场地便交给两盏这样的汽油灯,它们高悬于竹竿之上,光芒交叠,将农人们忙碌穿梭的身影、飞扬的豆角、翻滚的麦粒,全都纳入这辉煌的灯下。母亲那头巾和围裙,整个看上去像泥塑人,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乡间办喜事唱戏,戏台左右各立一盏,锣鼓声、唱腔声在那强光里愈发嘹亮激昂,母亲常在戏台上亮一嗓子,阿庆嫂的那身打扮,更加熠熠生辉,吸人眼球。台下观众的脸庞也清晰可辨,每一份欢喜、每一刻专注,都被这人造的白昼慷慨呈现。汽油灯下的世界,热烈,喧嚣,充满一种乐观而向上的生命张力。
电来了。犹如一声惊雷,给黑夜划开了一道裂缝。
最初消息传来,人们将信将疑。直到看见电工们扛着线杆,将红绿双色的电线一路拉进村里,攀上屋檐,最后,那枚白色的灯泡15瓦、30瓦——一个透明的梨形玻璃泡,内里蜷着细丝——被旋进灯口。合闸的那一刻,整个村子几乎屏住了呼吸。来了!电光骤然大放,整个村庄都有了鲜亮的色彩。人们仰着头,眯着眼,发出啧啧的惊叹。这光,不需油,不需气,只需手拉开关“滴答”一声,便召之即来,远比日月更听人调遣。
母亲对着电灯,照着自己那双结满厚茧的手,喃喃道:“这下可好了,再不用熏烟了。”她依旧在灯下做针线,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电灯光将她的白发照得根根分明,她不再需要时时俯身就光,终于可以挺直腰背随意舒展。是的,电灯之下,一切皆清晰可见,无遮无掩。后来电送到了田间地头,粮食加工点,人们从生产生活的困境中解放出来,很快习惯了这种便捷的明亮。母亲把煤油灯、围灯、罩儿灯,视为家中一宝,个个擦得净亮,收藏在厨房里。
然而,那时的发电量不足,经常停电。尤其在夜晚急需之时。黑暗猝不及防地再度光临,人们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有的点上蜡烛,母亲取出煤油灯,急忙添上油,点起来。那久违的、昏黄而温柔的灯光重新亮起,竟带来一种莫名的慰藉。在停电的夜晚,村庄复归于宁静,电的时代戛然而止,煤油灯的纪元便临时复辟。母亲在油灯下笑了笑,说:“还是这灯……显得人自在。”
我们追逐着更亮、更久、更便捷、更美丽的光,将之视为不容置疑的时代进步。如今乡村的夜里,路有路灯,窗有明盏,亮如白昼,使得星河也由此黯淡。
我站在乡间的路灯下,总有一种穿越之感。那盏最初的煤油灯,它或许从未远去,一个光与温暖的最初原型,只是潜伏在我们的血脉里。
灯盏终会更易,光明日新月异。电是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但那些熄灯的时刻,恰似洪流中的漩涡,让我们得以回望来时路,那份灯下相守的温情,燃烧的生存和生命之光,却让我们铭记一生。
本期推荐
NEWS RECOMMENDED
《如皋日报》如皋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All Rights Reserved
江苏路特数字科技有限公司仅提供技术服务支持
文字、图片、视频版权归属发布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