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泓北沙围垦的那些事(二)
□杜永红

每年冬春,江滩办组织民工收割泓北沙滩地芦苇
1997年3月14日清晨,我随泓北沙围垦指挥部的新成员一起由如城去泓北沙。那时要去泓北沙,没有船是去不了的。两条线路,一是从如皋港闸乘船直接前往,时间一般两小时左右;二是自长江乡二百亩村渡口乘船,渡过如皋北汊后,至长青沙北渡口,再转乘拖拉机到长青沙闸,然后换乘船到泓北沙。我们很少走第二条线路。原因是时间太长,另外,乘坐的拖拉机那个颠簸,一上一下恨不能把人的肠胃颠出来,屁股下面不垫一捆稻草,估计会开花。若是晴好天气,扬尘会把你变成“灰土人”,人们戏称拖拉机是“灰狗车”。不过那时候,上了长青沙岛能有拖拉机坐,胜似坐上“皇冠”车了。因为岛上没有汽车。
那天,我们是从如皋港闸乘船去泓北沙的。来到如皋港闸,时任如皋港闸管所所长许映蟾已经为我们准备了去泓北沙的船只。我们一行五六人,身着雨衣,脚踩高筒靴,坐在如皋港闸管所管理船的客舱里,一边望着窗外的长江,一边议论着什么时候天气能够转晴,大家显得忧心忡忡。和他们不同,我是被邀请去泓北沙的,并没有感到什么思想压力。
长江水被风吹起,浪花翻滚。船舶迎浪起伏着,让人略感头眩。一对江豚在江中心随着浪花一会儿头部浮出水,一会儿跃出水面,相互嬉戏、追逐着。一只机器挂浆的小渔船,从我们船边经过,船老大马上招呼渔船上一对渔民老夫妻:“有鱼吗?”“有啊,要不要?”打趣中两船距离渐远。
因为顺水航行,不到两小时,管理船就到达泓北沙西南侧的临时码头。这地方水深些,可以停泊一些船只。
泓北沙滩地按成陆的先后分别取名为一二三四号滩,滩地之间有较大的流槽相隔,一号滩成陆早,滩面高,上面长满芦苇,位于泓北沙西部的最上游,临时码头就设在这里,冬天长江涨潮的时候,部分滩面不上水。由西向东的二三四号滩,滩面逐渐降低,二号滩滩面也长满芦苇,三号滩由西向东芦苇渐渐稀少,四号滩西侧一部分是草,东侧是白水滩。再向东,就是横港沙,完全是水下暗沙了。冬天长江的大潮水,都能将二三四号滩面淹没。
在临时码头上,有人指着西北方向几百米处几间芦苇搭的低矮棚子,告诉我们那就是围垦指挥部驻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已经很少能看到这样的茅草屋。茫茫的江滩上,这难得一见的芦苇棚,在我看来倒是有种悠然超脱的韵致。那天,原以为这只棚子和我无缘,我是不会住的,但后来孙吕林向秦玉林请示,让我参加围垦。后来我到岛上参加围垦后,孙吕林隔三岔五地总说水利局有事,经常来回地跑,我倒是反客为主,成了实际的现场总指挥,也成了芦苇棚那个阶段的主人。连续住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从新施工方案确认后内外业工作开始,一直到潮水对人力挑抬形成的江堤构不成威胁,才带着满头的长发和满脸的胡子回家拿换季的衣服。重新登岛时,挖掘机施工的司机笑着对我说:“杜局长刮了胡子至少年轻了十岁!”这是后话。
登上泓北沙构筑江堤的土堆,极目远眺,顿感心旷神怡,好一个风景!我们的东侧是无边无垠泛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起舞,朵朵芦花汇成特有的灰白色海洋,随风翻滚起伏,似海涛由远至近一波波的袭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宛如专门为枝枝摇曳着浪花的芦苇伴奏的交响曲,令人震撼遐想。小鸟在芦苇丛中嬉戏鸣叫,声音格外动听可人。天际间鹜鸟腾起翱翔,使我想起唐代王勃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名句,此真可谓“飞絮与孤鹜齐舞,芦花共长天一色”啊!我们的西侧,江滩办的十几个工人自临时码头向西北方向收割着芦苇,密密麻麻的芦苇根从我们脚下延伸开去,像士兵排列在滩地上,放倒的芦苇被打成捆整齐地堆放着,感觉它们是舞跳累了,躺在地上休息养神。密密麻麻的小蟛蜞高高舞举着头上的两只大螯,张牙舞爪地在芦根丛中东走西游地很霸气地横走,捡一块泥土扔过去,“哗”地一群迅速窜入地下。蜿蜒弯曲的流槽,似晶莹的白练镶嵌在滩地上,向远处延伸,一头扎进芦苇荡怀中,一只破旧的小渔船静静地孤泊在其中。远远地望去岛上唯一的一棵杨柳树高高挺立在无边的芦苇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棵树在长青沙岛上都能清晰地看到,据说,这棵杨柳树是渔民船只停泊时插下的桩,还有人说是一个溺亡姑娘的尸体被渔民发现淹埋后,插了根杨树桩做的记号,便于姑娘家人日后来寻找,这棵杨柳树成了那时泓北沙岛的标志物,可惜后来,围垦时因民工为解决施工道路泥泞问题而损毁。
看到江滩办主任陈玉林,因为初来乍到,大家忙过去打招呼。“小心!小心!”陈玉林连连摆手并指指滩地,我们低头一看,原来陈玉林是让我们注意脚下的芦苇根。冬天和初春是每年收割芦苇的时期,工人们手拿镰刀柄,微微倾下身子,让镰刀从芦苇根部自下而上地割苇,留下近二十厘米的芦苇根,像朝天的匕首,极其锋利,能把脚上穿的高筒靴刺穿而伤脚,不少人吃过亏。因此,在这样的江滩上步行,不能抬脚行走,只能滑行游步,当然走路时必须全神贯注的,稍有闪失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长江主航道上东来西往的船只不时响起汽笛声,浑厚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隔江南岸就是全国闻名的张家港市,销售千亿的企业沙钢正好在泓北沙正对面。对岸根根高耸冒着白雾的烟囱、停靠在码头旁巨大的轮船、现代化的厂房,处处充满着工业化的气息。相比之下一江之隔的如皋,落差巨大!看来,如皋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是高瞻远瞩的,如皋要发展,必须走“以港兴业,以业兴城,以城兴市”的道路。沿江资源的开发利用对港口建设极为重要,围垦泓北沙促使泓北沙与长青沙合并为一体就显得尤为紧迫了。
开发与保护矛盾突出,如何处理好两者关系,是个大学问啊。
按照孙吕林吩咐,我带领几位工程人员沿挡潮堤到三、四号滩察看施工现场。
长江潮水没有退的情况下,在滩地上行走非常危险。浑浊的江水下,弯弯曲曲又深又陡的流槽让人无法看清,流槽的底部是厚厚的淤泥,掉下去九死一生。当年农历三月十六日的潮水,在重新测绘泓北沙地形图时,那天潮水涨得快,工程组的曹国柱和沈万红后撤没来得及,只好顶着图板,站在潮水中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救援船只将其接回营地。
去三四号滩工地,因为滩地很软,我们一路得小心翼翼地行走,高筒靴深深地陷在淤泥里,行走十分困难。在经过一个流槽时,突然,我的前只脚深深地陷进淤泥,高筒靴全部没入泥下,后只脚在拔出淤泥时没有把高筒靴随脚带出,身体失衡,一下子趴在淤泥上,正惊魂间,身旁“哎哟”一声尖叫,转头一看,发现走在我外侧的曹国柱半截身子陷入淤泥中,动弹不得,大家忙叫曹国柱上身干脆趴在滩地上,捧来两捆芦苇把,同伴们踩着芦苇来到曹国柱身边,用很大的劲才把他拉出淤泥。
后来,经过多次行走,我总结了走滩地及流槽的经验,走江滩地尽可能走长草的地方,这里滩地淤涨时间长,不易陷,另外穿高筒靴走淤泥地,选的靴子大小要合脚,尤其不能大,走的时候后脚在拔出淤泥时,脚背要在高筒靴内拱起,使脚和高筒靴贴合,才不会使高筒靴落入淤泥中。
三四号滩地面太低,构筑江堤采用泥浆泵施工方式。走在泥浆泵施工现场,潮水退后的工地,眼前一片狼藉,输泥管被潮水冲得到处都是,电动机翻倒在滩地上。穿着下水裤的民工们正三五一群整理维修着机电,挡潮堰多处决口,江堤堤身里的泥浆像玉米粥。
原来的施工方案,在计划构筑的江堤内外堤脚处,人工做两道一米多高的子堤,在子堤内用泥浆泵吹填泥浆,待泥浆沉淀固结后再在其上翻筑子堤,周而复始形成江堤。这种筑堤方法在海边常用,但对泥浆的要求很高,需要含粗颗粒的沙土,容易沉淀固结才便于堤身的构筑。
看着堤身内糨糊似的无法沉淀的泥浆,我知道施工是进行不下去了。
走到岛的东南角,看到一只挖泥船停在流槽边,是长江镇水利站的挖泥船,任务是堵流槽并构筑江堤。长江镇水利站的薛玉忠是我的好友,他告诉我,他们是工程上调来支援施工的,已经施工近十天了,但没有办法出活儿,滩地太软,前几天好不容易堆积的土,经历这次高潮都不见了。
薛玉忠用手指指:“你看,那边人力施工的子堰也陷入滩地下没有了。他们脑子进了水,这地方能围垦?!你来做什么的?趟这水不怕坏了你的名声?听老弟的,回去不要来!”
我告诉他:“没我的事,我只是来耍耍而已,最多出出主意。”
“老哥啊,你的性格我太晓得了,这工程你来了若能脱身,我煮十顿河豚鱼你吃!”。
我得承认,他是了解我的!后来的事实也证实了他的判断。
看着他凌乱的头发,我立即转移了话题:“这几天风大雨大,潮水涨涨落落,你住哪里?”
“我租了条船,住在船上。”
“这几天肚子清寡了吧?”
他诡异地笑笑说:“我告诉你,吃得比你好!”
见我不解,他指指远处,我见一排毛竹插在滩地上,毛竹上挂着网。他说:“这个是捞刀鱼的网。刀鱼很在乎自己的鱼翅,乘潮水游的时候张开的鱼翅碰到渔网后就一动不动了,等潮水退了,刀鱼就挂在网上了。其实捞刀鱼的网,网眼很大,刀鱼一直往前游就能过去。这几天我们天天夜里等潮水退后,就抢在渔民到来之前把刀鱼弄到住的船上,去掉鱼鳃,鱼肠鱼鳞都留着直接放在锅里煮,放点盐,鲜美得很那,吃得打嘴不丟啊。”
“人家渔民发现了怎么办?”
“上次我们遇到这个渔民,问他有没有刀鱼卖,他说今年怪,怎么弄不到刀鱼了。”
大家一阵笑。
我这位兄弟,平时话不多,是个全能型人才,会驾驶并修理推土机挖泥船,有电工证,经纬仪水准仪大平板小平板等测量仪器都能玩,是美食家又是好厨师,他烧的野生河豚鱼可以放心大胆地吃。在水利站做临时工多年,指望能够解决水利事业编制问题,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名额,被他当站长的父亲发扬风格,让给了去世老站长的儿子,他因此离开水利站,回家开饭店去了。
当天夜里,我们赶回如城,向秦玉林汇报工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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