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潍

三楼的高空，老周跨上阳台的边缘。他紧贴着墙，一只手抓着防盗窗，一只手揣紧安全带，挪近空调。

我盯着老周，一颗心仿佛他的半只脚，悬在空中。还有楼下院中的小狗，挺起脖子，高昂头颅，像一株生根的向日葵，目光随着三楼的身影移动——老周是它的太阳。

“不要担心，让我慢慢来。”老周回望下我，咧开大嘴，银锡色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画出温煦的弧线。暮夏的阳光，洒下强烈而又火热的光芒，像无形的毒针，刺入老周的身躯。

“旺旺旺”，小狗迅速又有力地向老周唤了几声。老周安心地操起扳手，在掌心转了个花，再轻轻地拧下一个个螺丝。挪开机箱，他又抓起起子，一边轻叩压缩机的外壳，一边将耳朵贴到火热的机箱上。“小问题。”他点下些许药水，闭好外机箱的壳子。我确认家中的空调喷出冷气，他才缓缓直起身，安全带在腰间留下深沟似的勒痕。湿透的后背心像蚊子吮血一样，紧紧吸在他的背上，凸起清晰的脊骨。两只半悬空的脚掌，终于平稳落地，回到阳台上。

警报解除似的，小狗瘫软地趴在院中，等待着老周。直到出门，老周才郑重其事地向我介绍那条土狗叫小黑。我顾不上冒昧，询问初次因为维修空调相遇的老周，为何要带着狗工作呢？老周笑着说，那是一段恶缘种出了善果。老周是江西人，年近五十。三十多年前，他先在上海打工，后拉着一家人移居如皋。全家五口人，都指望着他一人修空调维持生计。有回，老周在四五层楼外面安装空调。他靠三四条粗绳拉稳自己，一只脚悬空，一只脚踮在阳台边。他忙着查看外机。阳光像针刺眼，汗水像珠滚身，两条粗绳正在开裂，老周浑然不知。“旺旺旺”，一只黑色的流浪狗倏忽对着老周狂吠，阴差阳错地引来老周的侧身相望。老周才无意瞥见绳子的裂口，即刻双手抱向阳台边的柱子。他嘘的一声，抓紧台柱，久久不肯松手。从那以后，老周、小黑成为好搭档。

望向云端，老周感叹收留小黑，还因同命相连。小黑和他都像那天边流浪的云，居无定所。前些年的购房热潮中，老周做出一个不明智的选择，居然花去积蓄，选择回老家贷款购房。全家在如皋租房生活。“两边有房都贴钱”，他有气无力地叙述着。

听老周倾诉家事，已是数年前的旧话了。如今，我和老周已是故交了。今夏的一个黄昏，我去龙游河公园散步。老周和小黑正巧在河畔的大树下乘凉。相遇园中，老周乐呵呵地谈道，前年他卖了南昌新房，买了如皋旧房，终于有了家。我们抬头仰望，错落有致的叶片，红红绿绿，大大小小，随风游弋，随光跃金，仿若黄昏绘出的彩色星空。老周笑道看到这美妙的天空，向上的大树，屋顶似的繁枝茂叶，就像看到了舒适的家。一旁的小黑，绕着大树奔跑。我悄悄闭目，默默吟诵——大树是大地馈赠给天空的诗行。对于老周，除去诗行，他还找到了属于他的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