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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布往事

2025-06-10   

□严世进

很久以前,在我的家乡,家家户户屋后都有一块大小不等的苎麻地。

苎麻生长速度快,一年之中,分别于端午节和中元节前后收获两次。初夏时节,苎麻的茎杆由青绿色变成深褐色,竟高出地面近两米。上部的叶腋下,很快结出了赤豆大小的种子,在热风中摇曳,飒飒作响,似乎在告诉人们:“头刀麻”可以收割了。

过去,乡下纺纱捻麻的细活,都是由女人们承担的。

我母亲是村里有名的纺纱捻麻能手。夏收间隙,天刚蒙蒙亮,屋后的一片苎麻己被她斫倒在地。母亲摘去麻叶,将麻杆打捆稍加浸水,放到荫凉处,剥下麻皮,绕成小捆放进水桶浸泡。待麻皮浸泡一夜,捞出来略微吹干,母亲用铁制的刮麻刀将粗麻皮刮去表皮,只留下淡白的麻丝,抱到阳光下晒干。从斫麻到成丝,母亲除了汗水湿透衣背外,脸上和手臂上都被刺得通红,留下了一道道划痕和隐隐的血印。

炎热的夏天午后,母亲寻一处阴凉处,面前放一个小小的洋灰盒,她的拇指和食指不时沾点洋灰,捻起了麻纱。这可是个细活,费时费工,特别要心静。母亲的捻麻功夫可说是炉火纯青,在村子里带出了一大帮徒弟。

捻麻成纱后,请织布匠上木机织成夏布。母亲特意选择大好晴天,在36度的高温下,把夏布摊在河岸的草地上,用河水反复冲洗、晒干、再冲洗。身材娇小的母亲总是跟太阳较劲,太阳越好她忙得越欢。她说:“夏布多用水冲,越冲越白,有了夏天的暴晒,就不会有虫蛀,也不会生霉菌,制成的蚊帐和衣服既美观又挺刮。”真是“一卷夏布白,寸寸皆辛苦”。

在那个买布要票的年代,我有幸上了大学,接到录取通知后,母亲特地为我用夏布缝制了一件夏布衬衫和一条土布裤子。就这套行头,引来同学们惊奇的目光。有同学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布料?”我说:“这是我母亲用苎麻,经过剥、刮、捻、织、洗、缝等十几套工序为我做的,挺刮不粘身,凉爽还挠痒。”同学羡慕不已,有位同学还打趣地说:“纯手工织布太舒服了,能否请你母亲也帮我做一件。”

如今,父母已离去多年,家乡的苎麻地也早已不见。每当夏天到来之际,我习惯性地打开家中的樟木箱,把珍藏了大半辈子的夏布衣裤,拿出来晒伏。

手捧泛黄的衣衫,闻着那老布清香,我又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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