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

现在想来，我总把父亲的悲剧当作“家丑不可外扬”是不应该的。父亲，我错了，儿子在这里向您说一声“对不起”！我们家虽无房产，无田产，但祖父和你是全家的顶梁柱，你俩一手算盘、一笔好字，人又老实本分、勤快敬业，小日子还过得去，鬼子来了，你失业受一害，吓疯又受一害，你其实是个非常不幸、非常可怜的双重受害者，何丑之有？几十年来我们怨你、恨你，说你折腾全家，平心而论，你也不是故意的，之前你不是这样的，你被吓疯神志不清身不由己，这笔债由你一人背是不公平的！罪魁祸首是日本鬼子！我几次在父亲墓前忏悔：父亲，儿子再一次向你的在天之灵说一声“对不起”！

据《如皋人民革命史》一书统计，从1938年3月到1945年8月22日，在我们一个蕞尔小县，日寇就杀害2905人，烧房20285间，抢劫39527户，抓夫绑票43359人，强奸妇女数千人。我家是一个典型苦主：我奶奶被吓死了，我父亲被吓疯了，全家被洗劫一空……以致一家子后来一直挣扎在饥饿线上，直到新中国的灿烂阳光照到郜家巷里，才掀开了新的历史篇章。

想不到李家老大门里还有一个令人发指的悲剧！

我四五岁时，从乡下回到城里，我一进家门就到处嚷：“我家的猪呢？”从前面找到后面最后一家，引得整个李家老大门里大人们个个哈哈大笑，说：“真是个乡下娃儿！”

正在我尴尬得眼泪直流时，一位年轻女性一把把我拉进怀里，还塞给我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母亲对我说：

“快叫姨！”

“不叫姨！叫姐！”这就是二姑娘。

我挣扎着转头朝这个“姐”一看不禁怔住了：这个姐姐多美呀！是从洋画片上走下来的？不，是从戏园舞台上走下来的？不，不，是突然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仙女？反正我一个小孩子也忍不住目不转睛盯住她看。二姑娘确实生得好看，雪白的脸蛋，雪白的手臂，一笑两排雪白的牙齿闪亮，母亲和邻居们都说二姑娘是城里少见的美女。

二姑娘住着李家老大门里最好的三间朝南屋，原先是房东李老太住，因为二姑娘有背景，李老太乖乖地让出来。

二姑娘很大方，周围邻居常常得到她的周济。当时乞丐很多，如果二姑娘正在吃饭，她一定会把自己手上的一碗饭全倒给乞丐。我看见过乞丐跪着向她磕头，她双手把人家扶起来，也不嫌老乞丐浑身肮脏。

二姑娘非常喜欢小孩，她自己没有生育，很喜欢抱人家的小孩玩。她也喜欢抱抱我们四五岁的小孩子贴着脸亲亲，我们小孩子很喜欢闻她身上香水味，更喜欢她给的花花绿绿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