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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女儿

○孙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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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小的我无法反击。羞辱狂烈地撞击着我。

我大约四五岁便开始抵抗这种声音。它的刺耳,使我蒙受巨大的耻辱,无论任何人,在我面前说到这个词语,我永远不会和这样的人亲近,并且不会尊重她。

我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大娘,或者大伯母。

但是,她却是除了母亲之外我最亲近的人。这是我的家族关系,是一个人身边的环境。

十岁之前我没有见过大伯母。没有见过大伯。

大伯之于我是零记忆,大伯母之于我是零温暖。

就像我不知道女人之爱一样,我不知道应该有一个类似女人的人爱我。或者可以这样说:我不知道除了父亲爱我之外,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第二个人爱我。

大伯母两个女儿,我喊大姐二姐。大姐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二姐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大伯母一直给二姐带孩子。

首羡是一个集镇。这个集镇像首都一样繁华。在首羡上班相当于在首都上班。村子里人语言里流露出的羡慕的光彩,仿佛在首羡上班的二姐是世上最发达的一个人,能够无所不能。村人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你二姐在首羡上班,你去找她,让她给你安排工作。

我不知道怎么样去找二姐。也不知道二姐记得不记得我。

我一直没有去找二姐。二姐似乎很多年都不记得我。后来我明确地知道二姐记得我,并且把我记在心上。这样,我也没有要求二姐给我找工作,我感到我也有点“贵口难开”。我暗自抱怨过二姐:二姐这么能耐,从来不想着给我安排个工作。

村人这样嘱咐我是有他们的缘由的,二姐的弟弟,我的堂哥,就是二姐给安排在化肥厂上班的。由此我想到,二姐和我不亲。

二姐在首羡供销社上班,站柜台,撕布。这样的工作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是最荣耀的工作。二姐之所以能站柜台是我父亲教会她打算盘的。村人让我去找二姐安排工作不是不无道理的。其实二姐没有无所不能的权利,是人们放大了上班一族的光环。但是那时候能够上班拿工资,吃国家的计划粮,是最优越的生活。

大伯母跟二姐在首羡。带孩子,享福。人们认为这样的生活是最幸福的生活。

大伯母幸福不幸福没有人知道。二姐无所不能是全村人有目共睹的。一是把母亲接去享福。二是弟弟跟她在首羡读书。高考落榜后立即安排在化肥厂上班。三是外甥女景芝能够连续三年在首羡复习高考,虽最终没有考上大学。

不知道是大伯母享够了福还是二姐的孩子都大了。大伯母突然回来了。大伯母回来的时候先住在儿子家。大约是给儿子带孩子。

我见到最多的是大伯母在大姐家。大姐住在我们村,在我家后面。

大伯母坐在大姐家厨房里烧火,她坐在一个高板凳上,腰背挺直,伸长胳膊拉风箱。大姐家的厨房是一个深幽暗淡老屋子,最里面支一口大锅,常年煮一锅红薯。大伯母钉子钉住一般在厨房里一坐一天。遇到人,她会说:我起不来。起来,走不动。她太高了,直到老年都不弯腰。她结实地坐着,坐了很多年。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她重新住到二姐家。

我想说,大伯母和我不亲。她除了指责父亲,从来没有疼过我,也没有尊重过我的父亲。

我结婚的时候,大伯母没有回来。大伯母几乎不算是我的大伯母,甚至普通意义上的伯母都算不上。

婚后我去看过一次大伯母。带着我儿子。她住在二姐家,和二姐的儿子住在一起。我没有见到二姐。大伯母高大的身躯直到老年都没有弯曲。她还是那样笔直地坐着,一身沉厚的肉和一副结实的身体使她显得十分重。她和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说一些毫无亲情的话。她对我的生活仍然是漠不关心,对我儿子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亲热。2003年的羊肉汤已经不稀罕。我在那里喝了一碗羊肉汤回来,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她死。埋葬她的时候,我去了,我把她送到地里,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我们真的不亲。

我的父亲是兄弟两个,大伯从我记事起便没有了实际的意义。但我还是觉着有什么牵连住我们了。人生下来,总有家族,有支系延续着和睦或不和睦、亲近或不亲近的人间亲情。

我家住在最南边,我姐家居中,我哥家住北边。

我家屋后有一片空地,有时用秫秸夹成篱笆园子。园子里有枣树、榆树、槐树和一株楝树。楝树在我姐家的矮墙边,我和我姐的女儿红经常从楝树上爬过矮墙进她家中。

我家两间土屋,土屋的墙往里掉着土,形成一圈深的窝,似乎那墙要从腰间断下来。我从记事时起墙的下半截就往里凹陷进去,那土屋摇摇欲坠。我和父亲居住在里面,我不知道危险,父亲年年爬到屋顶上补漏的地方。

我姐家三间堂屋,是半截砖半截土,下面是砖,中间是土,屋顶是瓦,叫腰子墙。这样的房子在孙庄是最好的。我姐家还有两间东屋,也是腰子墙,屋顶排满蓝色的小瓦。西边和南边砌起墙头,围起一个大大的院子。不言而喻,我姐家是富裕的。吃穿用度不愁。

父亲和我姐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状况。父亲似乎耻于向我姐——他的侄女索要食物或者衣物,我姐也以不甚大方的态度对待这对父女。我们彼此关联,也彼此不关联。大多的时候是各过各的。我姐终究是父亲的亲侄女,相距又太近,如果远了,不过问是理所当然,没有苛责,现在,她住在最近的地方,照顾了叔的事情,还要落下不是。因为她照顾的不够周到,因为她的物质生活要比叔的好得多。她没有胸怀让叔和叔的孩子和她一样享有富裕的生活。

在幼年的比较中,我心存微微的抱怨,这抱怨毫无道理。甚至有小小的憎恨,这憎恨也毫无道理。最不可理喻的是我觉着很多耻辱也由于我姐家的孩子让我倍感侮辱。贫穷压倒一切人格。我姐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他在我出入他家的时候要翻找我的口袋,寻找我偷窃他家东西的证据。他声色俱厉,威吓我,恐吓我。我瑟瑟如弱猫一般任他翻遍所有的口袋。他少了东西,还会逼供我,逼我承认是我拿了他的东西。这一点,我印象最深。在他极其严厉的逼供中,小小的我知道偷东西的可怕,他家随处丢弃的纸张、书本、铅笔、小刀,对于孩子都是极其有诱惑的东西,我家没有,但是我从来不伸手拿一张纸片,甚至不敢看他的多的不可计数的小人书。后来,我给他家烧火,在晚上煮红薯,一大锅红薯,要烧两个多时辰,他命令我去烧,烧一次,借给我一本小人书看。

我姐的大女儿也是极其严厉的。眼睛带着蔑视一切的样子,嘴巴撅着,高高在上,鼻子翘着,睫毛翻着,目空一切。她讨厌我,我看得出她带着讨厌我的样子驱逐我。她在家,我不在她家。我怕她的样子。怕她蔑视一切的样子。她的傲慢和目空一切使我很小便知道看人眼色,怯怯地,畏惧地偷偷看她,然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时候,她和我说的话不多,她不屑和我说话。她几乎没有和我说过话。我仰视她,畏惧她,有时十分羡慕她。她的高雅气质,她长长的头发轻松地扎在脑后,她举止行动的风度,最令我向往的是她有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放着《第二次握手》,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听收音机。有时候还会唱流行歌,她跟着哼唱。十分享受。

(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