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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

○庞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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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白若君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彭三郎本来还想请她跟陆镇长解释解释,重新分配个任务给他。当初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修路的任务接下来呢,想想看,他又出了一声虚汗。记得他去文化馆之前,陈皮说,文化馆是好,但做教师也有做教师的好,有个围墙挡着。出了围墙,围墙外面有围墙外面的世界,你就看看学校门口的小摊小贩,别看他们笑眯眯的,每个摊位在什么位置,都是吵骂中得来的,不亚于上海滩呢。

高家庄也是小上海滩吗?彭三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胡乱地写着,还画了几个小人。在几个小人之外,他又添了个胖人,那是陆镇长。画完了,彭三郎顿起杀心,重重几笔,把几个小人都涂划掉了。涂完了,他盯着纸上的几团模糊不清的小人,看了很久。

两天后,彭三郎烦躁的心平息下来了。他不怎么见到小高主任,小高主任似乎就是另一个飞来飞去的邰书记。周老板的那辆皮卡似乎成了他的专车,老周成了小高主任的司机。彭三郎想跟皮卡去镇里一趟,他想去和陆镇长谈谈,可不好意思说,另外,自从他到了高家庄,陆镇长没有和他通过电话。在皮革厂飘过来的一阵一阵的臭味中,彭三郎隐隐感到了这个矮胖子对他的敌意,但这个矮胖子又从不把他的敌意从他的言行中泄漏出来一点点。这是一个狡猾的矮胖子。

想通了矮胖子,彭三郎开始关注起每天为他烧饭的王姐来。王姐很忙,她要两边做饭,既要在皮革厂里为工人们做工作餐,又要到村部为彭局长做饭。彭三郎主动让王姐在皮革厂食堂把他的午饭做好了,再送过来。王姐说彭局长是她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干部,彭三郎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干部,是假冒的。王姐乐得直颤,说,这世上的骗子再多,也没有假冒的干部到高家庄来做骗子,骗什么呢?骗财?骗色?这穷乡僻壤,除了狗屎,其他都没有的。

王姐身边有条狗,是串了种的金毛,她儿子养的。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如绳索,但她说那是空的,如果掉到河里会浮起来。彭三郎实在想象不出一条金链子浮在水面上是什么样子。王姐还说她当年也喜欢过诗人汪国真,还写过诗。彭三郎想和王姐谈很长时间诗歌。可王姐太忙,除了皮革厂的食堂和彭局长的一日三餐,王姐还承包了家宴活,每桌能赚上80元到100元左右。王姐的老公跟着做下手。

王姐的儿子很帅气。小高主任问彭三郎说,你看他像谁?彭三郎说他像王姐。高主任神秘地说,她儿子不是她老公的种。彭三郎问,那她老公知道不知道?高主任说,她老公当然知道,但人家不在乎,儿子反正跟自己的姓,将来清明节磕头烧纸,不还是一样的孝子贤孙。彭三郎觉得王姐的老公很了不起。小高主任说,有什么了不起,好吃懒做,他忙也忙的,更好赌,赌起来没天没夜。上次陆镇长特地叫派出所的杨所把他带到看守所吃了几天牢饭。老实了一段时间,还是赌。小高主任又说,一个赚,一个赌,没存几个钱,王胖子也是苦命。

彭三郎主动约了小高主任,说起了硬质化道路的事。小高主任说,在交通规划图上,这条路叫“文化路”。彭三郎盯着小高主任暗笑,孩子取名还要夫妻两个人共同商量。文化局的钱也不是他这个小人物能决定得了的。

小高主任丝毫不理睬彭局长脸上诡异的微笑,说,今晚彭局长准备搞几两?周老板有两瓶十年陈的老酒,王胖子搞到了野生甲鱼。

彭三郎赶紧摇手。小高主任说,我知道你有半斤酒量,再闯一闯,可7两。

彭三郎拱手致意,说他根本不会喝酒。小高主任说,你放心,不是为了你,是陆镇长要来看你,他太辛苦了,需要补补身体。彭三郎很奇怪,他那么胖,还需要补身体?小高主任说,胖的人身体虚,更需要补,再说了,这甲鱼,这酒,都不是我高家庄的,我高家庄请不起,是老周的一点点心意。还有,老周说了,你来高家庄这么艰苦的地方,都没好好招待过你。

陆镇长来得很迟。好在有牌可打,边打边等,小高主任、王姐的老公、周老板,再加上彭三郎局长。小高主任和彭三郎对家。周老板和王姐的老公对家。打了两牌,全是彭三郎和小高主任赢。王姐的老公很不服气,还要开第三局,被王姐叫里间帮厨了。彭三郎早看出来了,老周的手气好,摸了不少好牌,可他故意打坏了。彭三郎看着这个黑脸膛的安徽人,想想真不简单,他的儿子快20岁了,准备结婚了。老周小彭三郎一岁,他总是叫彭局长哥哥。

过了一会,皮卡的喇叭响了,老周和小高主任一起出了门,再进门是三个人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周不见的陆镇长。

陆镇长热烈拥抱了彭局长。彭三郎被这个矮胖子抱得很不舒服,他猛烈的拥抱似乎把彭三郎的胃挤错了位。到了酒席上,还没吃到甲鱼,彭三郎就跑到门外去,在高家庄村部院子里,把刚刚吃下去的汤汤水水都吐掉了。老周在他的身后拍打着,大声喊,胖子,胖子,来点水,让彭局长漱口。

彭三郎回到屋里,陆镇长哈哈一笑,要彭三郎继续喝,要安慰一下。要不是王姐出来拦住了,陆镇长真的会把手中的一杯酒倒到彭三郎的衣领里。彭三郎依旧不舒服,想离开。可陆镇长坚决不同意他离开,说,不喝酒可以,但得看着我喝。陆镇长又说,彭局长是上级领导,我们不好强迫,但我们必须在上级领导的注视下把酒喝好,把工作干好。

就这样,昏头昏脑的彭三郎伏在桌子上看着陆镇长和小高主任,还有老周斗酒。老周和小高主任每喝一杯,都说是为彭局长喝的。陆镇长喝完了,把酒杯底亮给彭局长看。

彭三郎捂着胃疼,看了一个晚上的戏。他算是看明白了两件事。老周要参与文化路建设的招标,而且一定要中标。而陆镇长绝对和王姐有一腿。证据是,吃完野生甲鱼的陆镇长可能也喝多了,小高主任命令王姐去送陆镇长去村部的另一间宿舍休息,送完之后,王姐再也没出来。整个餐桌全是王姐的老公收拾的。这个嗜赌的男人,一个人在水池边很安静地洗碗,洗筷,几乎没发出一点锅碗相碰的声响来。

第二天,王姐没来送早餐,陆镇长也不见了。小高主任笑嘻嘻地送来了文化路建设的实施方案让彭局长审阅。“文化路”的方向是沿着一条老河的方向,老河本来就废了,全是垃圾,但老河是弯的,文化路是直的。要拉直的话,就需有三个问题需要彭局长出面解决。一是硬质化道路“文化路”的资金。二是招标问题,最好是定向招标。三是拆迁问题。需要拆迁三户人家,数量是不多,但都是硬骨头。

彭三郎说,高主任,能不能让我先吃个早饭再谈工作?

小高主任笑着打招呼说,你不能怪我哦,你要怪就怪陆镇长,他的口条大,把本来属于我们彭局长的早饭也吃了。

彭三郎板起脸,说,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打电话告诉陆镇长,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说,你说,尽管说!小高主任笑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们陆镇长的绰号吗?

大公猪!彭三郎脱口而出。其实他是猜的。大公猪是彭永强的绰号。

原来你早知道了哦。大公猪,陆公猪!小高主任边说边给彭三郎竖大拇指。随后他又给周老板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去给镇长买两笼扬州包子回来。彭三郎忙说他吃不了这么多包子,小高主任说他也没吃早饭呢。

(三十)